刺骨的寒意順著裸露的手腕爬上來,蔣浩宇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里是扭曲的金屬內(nèi)壁,銹跡與不知名的暗綠色黏液交織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鼻腔里充斥著濃烈的臭氧味、燒焦的電路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潮濕泥土的腥氣。
他動了動手指,關(guān)節(jié)傳來僵硬的酸痛,順著手臂蔓延到肩膀,那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結(jié)痂的血漬已經(jīng)和破損的航天服黏連在一起,稍微牽扯就疼得鉆心。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胸腔共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細小的刀片。
蔣浩宇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環(huán)顧四周。
這是一個狹窄的空間,大約只有兩個立方米大小,四周的金屬壁布滿了凹陷和裂紋,其中一面墻壁已經(jīng)完全坍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茂密得有些夸張的巨型植物,那些植物的葉片足有門板那么大,脈絡清晰如鐵鑄,頂端還掛著散發(fā)著微弱熒光的果實。
這里不是“火種一號”飛船的船艙。
蔣浩宇的大腦像是生銹的齒輪,緩慢地轉(zhuǎn)動著。
他記得自己最后的意識停留在一片天旋地轉(zhuǎn)的黑暗里,耳邊是刺耳的警報聲、金屬撕裂的巨響,還有隊友們絕望的呼喊。
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死死按在座椅上,五臟六腑都像是錯了位,眼前的控制臺在劇烈的顛簸中迸射出一串串火花,屏幕上的導航數(shù)據(jù)瞬間變成了亂碼。
“黑洞……是黑洞……”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喉嚨里滾動,不是他的,卻又無比清晰。
那是領(lǐng)航員麥克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和絕望。
蔣浩宇的記憶像是被這個名字撬開了一道缺口,洶涌的碎片爭先恐后地涌了進來,將他重新拽回了那個毀滅般的瞬間。
2077年7月15日,星際標準時間1430。
“火種一號”飛船順利完成第三次空間節(jié)點跳動,正平穩(wěn)地航行在前往目標小行星的星際航道上。
船艙內(nèi)的重力系統(tǒng)正常運作,蔣浩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劃過個人終端的屏幕,上面是他提前下載好的《史記》電子版。
周圍的隊友們大多在休息,少數(shù)幾人在檢查設備參數(shù),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機械運轉(zhuǎn)的輕微嗡鳴。
這是遷徙任務的第十五天,一切都順利得超出預期。
“浩宇,還在看這些老古董?。俊编徸泥u子陽湊了過來,他是隊伍里的機械工程師,性格開朗,也是唯一一個和蔣浩宇來自同一個國家的隊友,一路上總是主動和蔣浩宇搭話?!斑€有半個月就能抵達目標星球了,到時候咱們得先搭建臨時據(jù)點,估計有的忙了。”
蔣浩宇抬起頭,笑了笑:“沒事看看,打發(fā)時間。這些東西里藏著不少道理,說不定到了那邊能用得上?!?
“得了吧,”鄒子陽擺了擺手,“那邊的文明才相當于地球公元1000年,刀耕火種的時代,你這《史記》里的謀略,怕是用不上咯?!彼噶酥钙聊簧系奈淖?,“不過說真的,你一個身高一米九八的‘巨人’,不去當運動員,反而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東西,真是少見?!?
蔣浩宇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從小就對父母從事的籃球運動提不起興趣,反而對那些塵封在歷史里的文字有著濃厚的興趣。
大學選擇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時,父母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反對。
若不是這次“火種計劃”的選拔標準恰好卡在了身高和體能上,他現(xiàn)在應該還在地球的飛行器工廠里,統(tǒng)計著那些機器人的生產(chǎn)進度。
“各單位注意,準備進行第四次空間節(jié)點跳動,倒計時十分鐘?!贝L保羅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了過來,沉穩(wěn)的語氣讓船艙內(nèi)的氣氛稍微嚴肅了一些。
蔣浩宇收起個人終端,系緊了安全帶。
他能感覺到飛船的引擎開始加速,輕微的推背感傳來,窗外的星光從原本的點點光斑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控制臺前,領(lǐng)航員麥克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上的空間坐標,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校準著跳動參數(shù)。
“空間坐標校準完畢,節(jié)點穩(wěn)定。”
“引擎功率達標,能量儲備充足。”
“生命維持系統(tǒng)正常,全員狀態(tài)穩(wěn)定?!?
各部門的匯報聲依次傳來,保羅點了點頭,沉聲說道:“空間節(jié)點跳動準備,倒計時:10,9,8……”
蔣浩宇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前三次的節(jié)點跳動都很平穩(wěn),只是短暫的失重感和眼前的黑暗,幾秒鐘后就能恢復正常。他以為這一次也會一樣。
“3,2,1,啟動!”
瞬間的失重感如期而至,眼前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并沒有在幾秒鐘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來的、無法抗拒的巨大拉力。
蔣浩宇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攥住,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血液在強大的引力作用下涌向頭部,眼前瞬間布滿了紅血絲。
“怎么回事?!”
保羅的怒吼聲在劇烈的顛簸中顯得有些扭曲。
“警報!警報!空間坐標紊亂!檢測到未知引力源!強度正在快速提升!”
控制臺的警報聲尖銳刺耳,紅色的警示燈在黑暗中瘋狂閃爍,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驚恐。
麥克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是黑洞!小型原生黑洞!我們的航線剛好經(jīng)過它的引力范圍!”
麥克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是黑洞!小型原生黑洞!我們的航線剛好經(jīng)過它的引力范圍!”
“黑洞?!”
這個詞像一顆炸彈,在船艙內(nèi)炸開。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他們出發(fā)前經(jīng)過了無數(shù)次的航線模擬和風險評估,卻從未預料到會遭遇這樣的意外,原生黑洞體積小、隱蔽性強,幾乎無法提前探測。
飛船的顛簸越來越劇烈,金屬外殼開始發(fā)出刺耳的撕裂聲,像是隨時都會解體。
控制臺的屏幕接二連三地黑屏、爆裂,迸射的火花濺到蔣浩宇的手臂上,帶來一陣灼痛。
他死死咬著牙,雙手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引擎全力輸出!嘗試脫離引力范圍!”
保羅嘶吼著,聲音因為用力而沙啞。
“不行!引擎功率已經(jīng)達到極限!引力太強了!我們正在被吸進去!”
負責引擎的工程師絕望地喊道。
蔣浩宇睜開眼睛,透過舷窗的縫隙,他看到了一幕終生難忘的景象,黑暗的宇宙中,一個巨大的、旋轉(zhuǎn)的黑色漩渦懸浮在那里,周圍的星光被它扭曲成了詭異的弧形,像是被吞噬前的最后掙扎。
那就是黑洞,宇宙中最恐怖的天體,代表著絕對的毀滅。
“飛船左側(cè)艙體受損!氧氣泄漏!”
“三號船艙壓力異常!請求緊急脫離!”
“麥克!還有其他辦法嗎?!”
保羅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
麥克的臉在紅色警示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據(jù)流,嘴唇哆嗦著:“沒有辦法……引力太大了……我們……我們逃不掉了……”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船艙內(nèi)蔓延。
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在瘋狂地咒罵,還有人默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蔣浩宇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到了地球的父母,想起了女友李慧,想到了那些還沒看完的古典文學,想到了那個遙遠的、本應成為人類新家園的小行星。
難道人類的希望,就要這樣終結(jié)在這片黑暗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