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家門,村子里已然亂成一鍋粥。他們挨家挨戶搜查,把所謂的違規(guī)物件扔到街上,堆成一座小山。有人在一旁點火,火苗瞬間躥起,吞噬著那些舊書、字畫、祖宗牌位……村民們站在一旁,敢怒不敢,眼神里滿是恐懼與迷茫?;鹧嬷校菝骰秀笨匆娮约易孀谂莆簧系漠嬒裱劬D(zhuǎn)動,朝著他輕輕搖頭。
虞明悄悄從床上爬下來,躲在門后,看著這一切。突然,他瞧見村頭那棵老槐樹下,一群人正圍著一個老人拳打腳踢。仔細一看,竟是村里的老先生長鵬爺爺。老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嘴里不停地哀求著:“我錯了,我有罪,我不該教那些封建腐朽的東西……”可拳腳并未停下,反而愈發(fā)猛烈。此時,老槐樹的樹洞滲出藍色液體,在地上蜿蜒成神秘的符文。
這時,虞衛(wèi)東出現(xiàn)了,他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踱步而來,嘴里叼著煙,眼神中透露出傲慢與狡黠,在一旁冷眼旁觀,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冷笑??吹进P嬌等人押著虞正清走來,他微微點頭:
“好好審問,一定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壞分子?!庇菪l(wèi)東說話時,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黃的信紙。
虞明心中涌起一股憤怒與悲涼,他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出輕響。他一個孩子想不明白,只覺得那場運動像一場狂風暴雨,無情地席卷著松湖村,村子里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被這股莫名的狂風攪得支離破碎。而每個人都如風雨中的螻蟻,戰(zhàn)戰(zhàn)兢兢,身不由己。
平日里和善的鳳嬌姐,如今突然變成了一頭“母獅子”,成了批斗父親最兇狠的人;老先生長鵬老爺爺,教了一輩子書,肚子里都是學問,怎么就成了壞人?還有父親,本本分分,就因為寫得一手好字,畫得幾筆好畫,也被戴上“四類分子”的帽子。這世道,就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每個人都被卷入其中,如履薄冰。
年近七十的虞正科推開大隊收發(fā)室木門時,門軸發(fā)出的呻吟竟與他家墻上那口老銅鐘的報時聲完美重合。十二歲那年,算命先生的斷語像把生銹的剪刀,剪斷了他對未來的所有想象。他自此像片被風吹著打轉(zhuǎn)的枯葉,在街巷里游蕩,把日子泡在茶碗底的殘渣里。誰能想到,本該夭折在十八歲門檻前的他,竟熬成了滿臉褶皺的老樹皮,在歲月里長出奇形怪狀的“見識”。如今他往收發(fā)室破藤椅上一癱,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陳年老煙的味道,仿佛天上的星星會掉進他的煙斗,被燒成灰落在報紙上。久而久之,“天上的事他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人送外號“軍師”。
這年的夏天,空氣中漂浮著硫磺與鐵銹混合的腥氣?!败妿煛庇菡频鹬灾频臒熅?,渾濁的眼珠突然泛起奇異的光,他沙啞的嗓音在收發(fā)室里盤旋,如同被困住的蝙蝠:
公元一九六六年,京城的大禮堂,燈光亮得能把人的影子釘在墻上。《海瑞罷官》的鑼鼓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跳起了招魂舞,編劇坐在前排,臉上的得意比戲臺上的油彩還濃。他哪里曉得,臺下坐著的可不只是觀眾,還有無數(shù)雙眼睛,正把他的每句話都嚼碎了,釀成苦酒。”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像在講述一個被詛咒的秘密:“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匯報》的油墨未干,字里行間專挑最要害的地方捅。一句話,讓‘罷官’二字變成了高懸的鍘刀,把全國都罩在陰影里。你看,這世上的事多荒唐,一篇文章能掀起比山洪還兇的浪,一句話能讓大地裂開血口子。”這就像是一只蝴蝶在京城扇動了一下翅膀,卻意想不到地扇起了一陣足以席卷全國的“臺風”。對《海瑞罷官》的批判一下子帶上了極為嚴重的色彩,就像給原本燃燒的火苗澆上了一桶汽油,批判的火勢迅速蔓延,越燒越旺。
此時,收發(fā)室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泛黃的報紙漫天飛舞,那些鉛字在空中扭曲變形,有的變成鎖鏈,有的化作火焰,映得眾人的臉如同浸泡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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