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盯著考卷上的作文題，仿佛那題目是一道神秘的咒語，他拿起筆。筆尖剛觸碰到紙張，那些早已爛熟于心的話語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在……的英明領(lǐng)導(dǎo)下，一舉粉碎了……”他的動作機(jī)械而麻木，仿佛是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

“越界了?！庇菝饔勉U筆敲了敲課桌中間的“三八線”。那條線是他用斷齒的鋼鋸條刻下的，深深嵌入木頭之中，宛如一道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口，散發(fā)著暗紅色的氣息，仿佛在訴說著某種難以說的傷痛。翠蓮白了他一眼，她的馬尾辮像是一條靈動卻又帶著些許挑釁的小蛇，掃過虞明滿是補(bǔ)丁的袖口，那些補(bǔ)丁像是一片片枯萎的樹葉，縫補(bǔ)在破舊的布料上。

“嘁！裝什么裝，你以為你寫的和別人的開頭不一樣？”翠蓮的話語中帶著不屑，仿佛早已看穿了這虛假的表象。

窗外，梧桐葉瘋狂地?fù)湓诓Ａ?，那聲音像是無數(shù)只急切想要敲窗的手，想要傳遞某種重要的訊息。虞明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yuǎn)，他忽然想起去年在牛欄里偷讀的《三國演義》，書中開頭那句“天下大勢，久合必分，分久必合”在他腦海中回響?？纱丝蹋麉s覺得這“合”字不再是對未來的美好期許，而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鎖，將所有人的思想和行為都牢牢鎖住，把每個人的腦袋都塑造成了一個模子，沒有絲毫的個性與自由。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仿佛被施了黏稠的魔法，空氣黏得像塊餿掉的米糕，讓人喘不過氣來。虞明并不知道，在遙遠(yuǎn)的京都，一場意義重大的科教工作座談會正在悄然召開，那會議的聲音如同黎明前的微風(fēng)，帶著改變命運的力量，卻還未吹到這個小小的松湖村。那是一道朦朧的曙光，雖然微弱，卻蘊含著無限的希望，只是此刻的虞明還無法感知。

夜晚，父親最近總在深夜和算命先生正普叔蹲在門檻上。他們手中的香煙，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是兩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螢火蟲，在無盡的黑暗中徒勞地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有天半夜，虞明被說話聲驚醒，他從木板縫里窺探著外面的世界。只見正普叔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八字，那些線條仿佛是神秘的符咒，帶著未知的力量。父親的影子被煤油燈拉得歪歪斜斜，像株被風(fēng)吹彎的稗草，在黑暗中顯得那樣脆弱無助。虞明的學(xué)習(xí)成績穩(wěn)居年級第一，可這優(yōu)異的成績在父親眼中，卻如同虛幻的泡影。父親心里暗暗著急，他比誰都清楚，再好的成績也無法改變兒子的命運，最多明年再讀個初二就到頭了，然后還是得回家另謀出路。那頂“黑五類”子弟的帽子，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們?nèi)叶即贿^氣來，將虞明的未來牢牢禁錮，但現(xiàn)在，他終于可以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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