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jié)春天
時間如同被施了魔法,緩慢得仿佛蝸牛背著整個世紀(jì)的重量,一點點爬進了1978年。松湖村的空氣里,暴雨前的土腥氣愈發(fā)濃烈,村里的狗們像是嗅到了某種神秘的召喚,全都躲進了祠堂那有著飛檐的陰影下。祠堂的飛檐上,瓦片泛著青幽幽的光,偶爾有青苔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洼,仿佛時間留下的印記。
虞正清蹲在門檻上,手中的旱煙袋一明一暗,吧嗒吧嗒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火星子如同頑皮的精靈,不時地掉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小眼,就像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傷痕。
此時,正普叔正在給虎娃他爹算宅基地?;⑼薜俏宕笕值氖种刂氐匕丛谪院炌采?,腕子上那道月牙疤格外醒目。這疤是去年被虞明咬的,如今卻成了村里人的笑談,仿佛那道疤里藏著無盡的荒誕故事。有人說,虎娃爹是被個“黑五類”崽子咬出了懼內(nèi)的毛病,這傳在村里不脛而走,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等虎娃爹的卦算完,虞正清便湊了上去,眼神中滿是焦慮,又一次問起虞明的八字。
“八字不變,天機難違?!闭帐宓卣f,同時往地上彈了彈煙灰,煙袋鍋子磕在棗木卦盤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回響?!安贿^……”他欲又止,聲音里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
“不過啥?”虞正清急切地往前探身,膝蓋上的補丁不經(jīng)意間蹭到了虎娃爹的褲腳?;⑼薜鶟M臉嫌惡,猛地挪開腿,褲管帶起的風(fēng)如同無形的手,瞬間卷散了卦盤上的香灰。那香灰在空中飛舞,宛如一群迷失方向的蝴蝶。
“前日里聽公社的廣播,”正普叔壓低聲音,鏡片后的眼珠突然發(fā)亮,仿佛藏著兩顆神秘的星辰,“說今年還是明年要恢復(fù)高考。不管啥家庭成分,只要考得上,都能上大學(xué)?!彼穆曇綦m然低沉,卻在空氣中激起了一陣漣漪。
虎娃爹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老封建,還信這些?那些戴眼鏡的還不是得掃廁所?”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嘲諷,仿佛要把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碾碎。
虞正清沒有回應(yīng)虎娃爹的嘲諷。他敏銳地看到正普兄的食指在卦盤上輕輕敲了三下,那是他們年輕時約定的暗號——有要緊話要說。于是,他故意把煙袋鍋子磕得山響,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那些麻雀撲棱棱地飛起,在空中盤旋,發(fā)出陣陣鳴叫,仿佛在傳遞著某種神秘的訊息。
“老哥,你就直說,明娃子的八字,跟流年到底犯不犯沖?”他急切地問道。
正普抓起一把蓍草,在掌心不停地搓著,仿佛在與命運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忽然,他松開手,草莖落在卦盤上,竟擺出個罕見的“地天泰”卦象。這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異常安靜?;⑼薜床欢@卦象,卻見虞正清的臉色突然亮了起來,就像久旱的田地里突然落下一場甘霖,干涸的土地瞬間煥發(fā)出生機。
“元一公顯靈了。”正普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敬畏與驚訝,“地天泰,乾坤交泰。庚申年甲申月,金生水,水生智……”他的話語仿佛咒語,在空氣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神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