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陰霾
七十年代中期的松湖小學,空氣仿佛被凝固的瀝青填滿,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酸澀的鐵銹味。天空永遠蒙著層渾濁的黃翳,像塊被無數(shù)人擦拭過卻從未洗凈的破抹布,在頭頂緩緩流動。
虞明背著母親用碎布條親手縫制的書包,那書包仿佛有生命般,每次經(jīng)過村口的老槐樹,都會發(fā)出細碎的嗚咽。樹皮上斑駁的裂紋里,見到他時總會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和微微的清香。當他的布鞋踩過學校的門檻時,空氣突然扭曲起來,像滾燙的油鍋潑了水,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校門口的宣傳欄上的大字報如同活物。青灰色的紙張如同腐爛的人皮,墨跡凝結(jié)成黑褐色的油狀物,不時滴落幾滴在地面,瞬間腐蝕出小小的黑洞?!芭峙住钡目谔栐陲L中扭動,每個字都長出尖銳的獠牙,吞噬著路過孩子們的天真。虞明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扭曲的文字,恍惚間覺得它們化作無數(shù)蠕動的蜈蚣,順著褲腳往身上攀爬至于為什么要批他們虞明不知道,但把孔夫子寫成“孔老二”他覺得很好笑。
課堂是個巨大的煉丹爐。老師分發(fā)的作文范本,紙張泛著詭異的幽光,文字像是用某種神秘符號刻上去的。每當孩子們拿起筆,窗外的老槐樹就瘋狂搖晃,樹枝拍打著玻璃,發(fā)出指甲抓撓的聲響。虞明的筆尖在紙上顫抖,寫出的每個字都像是被抽了筋的蟲子,軟綿綿地癱在紙上。他抬頭望向窗外,卻看見老槐樹的影子在墻上變幻成猙獰的面孔,咧開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齒,仿佛在嘲笑他們被禁錮的想象力。因為全班所有同學的作文開頭都一模一樣。
學校的批斗會是場荒誕的狂歡。那對戀愛的老師是他們班的體育老師和音樂老師,因為在房間里偷偷談了一會兒戀愛被舉報了,所以被押上臺時,他們的影子在墻上扭曲成巨大的怪物,肢體不斷拉長、變形。指控的話語化作紅色的毒蛇,在空中嘶嘶作響,吐著信子纏繞在老師的脖頸,差點讓他們窒息而亡。而那兩個偷油管的五年級學生,因為偷了飛機場汽車連一輛運油車上的輸油管去廢品站換錢時被逮個正著。脖子上掛著的銅管泛著幽藍的光,每走一步,銅管就發(fā)出類似硬幣碰撞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眼里泛著精光。
虞明自己也沒有逃過這次的漩渦。“咬指事件”后,他也被推上批斗臺。站在課桌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虞寶兒幸災樂禍的目光,雖然他的手指還抱著紗布,但他感覺他是勝利的將軍,而虞明依然是他的手下敗將。時間仿佛走得太慢,空氣變得粘稠如膠,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咽滾燙的鐵砂。罪名像條冰冷的鎖鏈,死死勒住他的喉嚨。他看著臺下同學們麻木的面孔,突然覺得他們的眼睛都變成了空洞的黑孔,正貪婪地吸食著他的靈魂。
盡管身處黑暗,虞明依然是那道倔強的光。每次考試完,成績排名出來之后,學校都有頒發(fā)發(fā)獎品以資鼓勵的優(yōu)良傳統(tǒng),而作為獎品的作業(yè)本總是如雪花般飄落,填滿虞明那破布拼成的書包。但在他眼中,那些本子都變成了蒼白的紙錢。因為班主任謝武良老師的目光比村口老井的水還要冷,話語像帶毒的藤蔓,纏繞著他的每一寸肌膚。他的名是:“階級敵人的孩子學習越好,以后對社會主義事業(yè)的危害就會越大!”每當這句話響起時,教室的屋頂就會滲出黑水,那液體滴落在課桌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仿佛要將他的希望吞噬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