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從康源府上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有些微暗了。
冬日天黑得早亮得晚,一整天好像沒做什么事就過去了。
莫府和康府隔了一條街,謝梧拒絕了康源派人送她,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
街上此時已經(jīng)行人寥落,偶爾一兩個人擦肩而過也是步履匆匆。
走著走著,謝梧感到有更加冰冷的東西落在臉上。她抬起頭伸出手,點點細碎的雪沫落在了掌心。
下雪了啊。
謝梧心中輕嘆。
“莫會首?”一輛馬車從身后過來,在謝梧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
謝梧側(cè)身看過去,就著馬車檐角上掛著的燈籠,看清了秦瞻那張蒼白陰冷的臉。
謝梧后退了一步,微微點頭道:“見過安陽郡王……見過王妃。”從掀起簾子的窗口看到坐在里面的杜明徽,謝梧又補了一句。
秦瞻道:“天都要黑了,莫會首怎么一個人在街上走?”
謝梧笑了笑道:“剛?cè)タ荡笕烁献俗粫r忘了時間。我府上離這里也不遠,就走著回去了。”
秦瞻道:“莫會首請上車,我們帶你一程?”
謝梧搖頭道:“多謝王爺,只是在下跟王爺不同路,幾步路的事兒,就不麻煩王爺了?!?
秦瞻定定地盯著她,好一會兒才緩緩笑道:“莫會首這是想要避開本王?”
謝梧微笑道:“王爺說笑了,如此……就麻煩王爺了?!?
謝梧只得上了馬車,馬車里秦瞻和杜明徽夫妻倆一人一邊坐得涇渭分明。謝梧只得與秦瞻坐在同一邊,靠著馬車門口位置。
今天在匯云樓的宴會上,以及此時的片刻交鋒,都讓謝梧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秦瞻真的變了。
從前的秦瞻在謝梧看來,是一個有些郁氣卻不失堅毅英武的年輕人。因為常年在京城為質(zhì),無法決定自己人生的不安全感,以及遠離父母親情疏遠無人教導(dǎo)的原因,他身上還有著幾分年輕人的暴躁感。
但此次再見,秦瞻身上那種在杜明徽的事情上一點就炸的暴躁感完全消失了。
他看上去更加陰郁森冷,卻又更多了幾分掌握權(quán)力的成熟男子的從容。
短短幾個月,這變化是不是有些大?
謝梧上了車,和杜明徽打過招呼便坐在馬車的一角不再說話。
杜明徽也只是抬起頭,平靜地看了她一眼就重新低垂下眼眸,她似乎對所有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于是馬車里陷入了寂靜,三個人就各自占據(jù)一個角落沉默著。
馬車走出了這條大街,拐進了另一條街。
謝梧說跟秦瞻不同路并不是敷衍,如果秦瞻不是堅持送她的話,此時郡王府的馬車就該走另一個方向了。
秦瞻終于開口道:“朝廷突然加稅,九天會這次想必也要破費不少?”
這話有些太直白粗糙了。
謝梧抬頭看向秦瞻,秦瞻卻絲毫沒有自己交淺深的感覺,依然靠著馬車微微仰頭看著她。
他明明是仰起頭的,但看向謝梧的目光卻是居高臨下的睥睨。
謝梧微笑道:“王爺重了,朝廷加稅也是為了平定叛亂,九天會雖然有些艱難,但既身為大慶子民,為君父分憂也是分內(nèi)之事?!?
秦瞻低笑了一聲,淡淡道:“本王不久前接到一位故人的信,大慶的賦稅蜀中歷年都是名列前茅的,這其中自然免不了莫會首這樣的大商賈的貢獻。如今朝廷雖然有需要,但對于諸位這樣每年大量納稅的人,自然也是該照顧一些的。”
謝梧微微一怔,抬眼對上秦瞻的視線。
秦瞻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yīng),笑看著查謝梧道:“多了或許不成,但減免個一成半成的還是不成問題的?!?
謝梧有些驚訝,要知道即便只是減免半成,對九天會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銀子。
謝梧微微傾身,道:“不知王爺說的是哪位故人?”
秦瞻道:“能夠管得了蜀中糧稅之事,從京城來的故人,莫會首認為是誰?”
“福王殿下?”謝梧很快就反應(yīng)了過來。
秦瞻看著她,悠悠道:“莫會首覺得如何?”
謝梧拱手道:“若能得王爺和朝廷恩典,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福王殿下那里……”
秦瞻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說話一塊點心落到了他的衣服上。
原來是杜明徽正低頭拿了塊點心要吃,馬車不知是不是遇到了坑竟震了一下,杜明徽手里那塊只咬了一口的點心就落到了秦瞻大腿上。
秦瞻臉色一變,猛地看向杜明徽。
杜明徽微微蹙眉看了一眼那點心,臉上的表情似惋惜。
她抬手掩唇打了個呵欠,便向后靠著馬車閉目養(yǎng)神去了。
秦瞻氣息一頓,卻沒有再說什么。而是有些粗暴地將那塊點心拿起來,丟進跟前小幾上的盤子里,才再次看向坐在一邊的謝梧。
“王爺,莫會首府上到了?!遍T外傳來車夫的聲音,馬車也已經(jīng)停了下來。
謝梧便也跟著起身,笑道:“多謝王爺送在下這一程,耽誤了王爺和王妃的時間,還請見諒?!?
秦瞻見他不再繼續(xù)方才的話題,眼底閃過一絲暗芒,口中淡淡道:“莫會首可客氣了,如今天氣冷快些回去吧?!?
謝梧再次向他致謝,然后才轉(zhuǎn)身掀開簾子出去了。
“莫會首?!?
謝梧才剛下了馬車站定,就看到秦瞻的面容從窗口露出來。
燈籠在寒風(fēng)中搖曳,越發(fā)襯得秦瞻臉上陰氣森森。
“不知王爺還有何吩咐?”
秦瞻道:“福王殿下七日后到蜀中,第一件事要是便是蜀中的錢糧稅收?!?
謝梧拱手道:“多謝王爺提點,莫某明白了?!?
秦瞻不再多說什么,緩緩放下了車窗的簾子。
安陽王府的馬車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緩緩朝著街道的另一頭而去。
謝梧站在街邊目送那馬車遠去,漸漸隱入了暗夜和霧氣中。只有那幾點燈籠還亮著若有若無的微光,仿佛幾點鬼火在空中飄著。
謝梧輕輕吸了口氣,一股寒氣侵入肺腑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