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敵意,只有麻木
下午一點(diǎn),石溝縣萬山鄉(xiāng)柳樹溝村。
林慕峰踩著雨后泥濘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快三個小時,才終于看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樹。
這個村子他聽說過,但是卻從來沒有來過。
幾個年紀(jì)比較大的村民正蹲在樹下抽煙,看到他出現(xiàn),只是瞥了一眼,就又繼續(xù)聊天去了。
“請問,村部怎么走?”林慕峰客氣地問道。
一個老漢抬了抬下巴。
“一直往前,門口有石碾子那兒?!?
謝過老漢,林慕峰又走了幾分鐘,才找到所謂的村部,結(jié)果就是有個小院子的三間土坯房。
“請問孫滿貴孫支書在嗎?”
他站在院門口吆喝了一嗓子。
“來了…”
隨著一道洪亮的聲音響起,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拎著煙桿就走了出來,結(jié)果才打量了林慕峰一眼,一張老臉就垮下來了。
“你是縣里來的?”
林慕峰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是…我叫林慕峰,縣里派來的駐村扶貧干部。”
“哦…”
老頭轉(zhuǎn)身就進(jìn)屋了,就撂下了一句話。
“你住右手邊這間房,自己收拾吧?!?
沒有歡迎,沒有介紹,甚至都沒有人多看林慕峰一眼。
林慕峰倒也不以為意,他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也吃過不少苦,早就沒那么玻璃心了。
放下行李,他花了三個小時才把堆滿雜物的屋子給打掃了出來。
一架鋪著干稻草的木床,一張脫了漆的老式木桌子,還有一把竹椅,這就是房間里全部的家當(dāng)了。
窗外,幾個小孩探頭探腦,不遠(yuǎn)處還有幾個婦女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這是新來的干部?”
“這么年輕,能干啥…”
“住兩個月就走了吧,前幾個都這樣…”
“模樣倒是挺俊,可惜干不了農(nóng)活…”
“城里娃金貴得很,估計一禮拜都待不了…”
面對這些議論,林慕峰完全假裝沒聽見。
晚飯是在村支書孫滿貴家吃的,一碟咸菜,幾個窩頭。
“娃,村里就這條件,別嫌棄?!?
孫滿貴的老婆姓何,雖然也已經(jīng)滿臉皺紋,但是態(tài)度卻異常慈祥。
“已經(jīng)很好了,謝謝何嬸?!?
林慕峰道謝,也沒客氣,直接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孫滿貴和他老婆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能吃下窩窩頭的縣里干部,林慕峰是他們見到的頭一個。
飯后,孫滿貴對他的態(tài)度明顯比白天好了很多,悠然自得地嘬著煙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了一些柳樹溝村的情況。
晚上,林慕峰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開了一個全新的筆記本。
他開始梳理已經(jīng)掌握的信息。
“柳樹溝村,共87戶,貧困率92,主要問題:交通閉塞,產(chǎn)業(yè)單一,教育醫(yī)療資源匱乏…”
寫到這里,林慕峰停下了筆。
窗外是漆黑的山巒,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手機(jī)沒有信號。
他想起今天在村里看到的場景。
孩子們穿著破舊的衣服,唯一的一間教室里窗戶連玻璃都沒有,老人背著柴火蹣跚行走
還有村民們看他的眼神,沒有敵意,而是麻木,是那種“反正你也待不了幾天”的麻木。
林慕峰合上筆記本,關(guān)上了燈。
黑暗中,他枕著雙手躺在床上,望著房梁出神,口中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