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慘白而缺乏溫度,穿透殯儀館走廊高窗上積年的灰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里的死寂,以刑偵支隊警花林瑤為首的數(shù)名警察,出現(xiàn)在了停尸間門口。
林瑤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歲,在一群經(jīng)驗豐富的男同事中顯得有些突兀。但她挺拔的身姿、利落的步伐以及那雙銳利得能穿透人心的眼睛,都昭示著她并非初出茅廬的菜鳥。她穿著一身合體的警服,肩章上的徽記一絲不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干練和冷靜。她的容貌是清麗的,皮膚白皙,但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案子上。
富商的遺孀,那個昨夜情緒崩潰的女人,此刻在一位女警的安撫下,依舊抽噎著,斷斷續(xù)續(xù)地重復著關于“鎮(zhèn)魂紋”、“怨氣不散”以及那位年輕紋身師如何施展“法術”讓亡夫安息的敘述。
“……江師傅真的很厲害,他做完那個儀式,我就感覺……感覺一下子輕松了,老李他……他肯定安心走了……”女人抓著女警的手,眼神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
林瑤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不以為然。鎮(zhèn)魂?怨氣?法術?在她受過的系統(tǒng)教育和秉持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里,這些都是無稽之談,是人在極度悲痛和恐懼下產(chǎn)生的心理依賴和封建迷信。她更相信證據(jù),相信邏輯,相信科學。
“王夫人,請您冷靜一下,我們理解您的心情?!绷脂庨_口,聲音清脆平穩(wěn),帶著一種能穩(wěn)定人心的力量,但也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yè)距離感,“我們現(xiàn)在需要先對現(xiàn)場和李先生的遺體進行初步勘察?!?
她示意同事照顧好家屬,自己則戴上手套、鞋套,率先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步入了陰冷的停尸間。
內部的低溫讓她微微蹙眉,但她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而細致地掃過整個空間――中央的滾輪床,床上被白布覆蓋的遺體,冰冷的地面,墻壁,以及角落運轉的冷凍設備。
一切看起來似乎……很正常。除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特的香料氣味,與她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格格不入。
法醫(yī)老陳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手,他也跟著走了進來,開始進行初步的尸表檢查。當他和助手小心翼翼地將遺體翻轉,露出背部時,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林隊,你看這個……”老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
在林瑤的視線里,死者李志豪蒼白的背部皮膚上,赫然呈現(xiàn)著一片復雜而詭異的暗色紋路。那紋路并非簡單的圖案,更像是一種從未見過的、蘊含著某種古老韻律的符文,深深地嵌入了皮膚肌理之中,顏色暗沉,卻仿佛有微光在極其深邃的內部流動。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紋身技術,反倒更像是……自然生長出來的。
林瑤走近幾步,俯身仔細觀察。她沒有伸手觸摸,但能隱約感覺到,以那紋路為中心的一小片區(qū)域,空氣的溫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低一些,一種陰森的寒意縈繞不散。
“測量溫度?!彼潇o地吩咐。
旁邊的技術人員立刻拿出紅外測溫儀?!皥蟾媪株?,遺體背部平均溫度與環(huán)境溫度一致,但……但以這些紋路為中心,大約半徑十厘米的范圍內,存在明顯的異常低溫區(qū),比周圍低了約三到四攝氏度。”技術人員的語氣也充滿了難以置信。
局部低溫?這違背了熱力學常識。一具放置在均勻冷環(huán)境中的尸體,怎么可能出現(xiàn)如此局限的低溫點?
“采集紋路表皮樣本,回去做成分分析。”林瑤下令,眉頭鎖得更緊。她又將目光投向地面,在滾輪床的旁邊,發(fā)現(xiàn)了一些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的粉末殘留。
“這里,還有這里,”她指著那幾個點,“把這些粉末收集起來,小心一點。”
老陳蹲下身,用專業(yè)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粉末刮取到證物袋里。他湊近聞了聞,搖頭:“不是常見的香薰或祭祀用品,氣味很奇特,有點……像某種礦物和植物混合燃燒后的灰燼,成分未知。”
無法解釋的詭異紋路,違背常理的局部低溫,成分未知的奇特香灰……這幾個發(fā)現(xiàn),像幾塊沉重的石頭,投入了林瑤純粹理性的思維湖泊中,激起了層層疑慮的漣漪。
家屬提到的“鎮(zhèn)魂紋”、年輕紋身師的“儀式”……這些她原本嗤之以鼻的說法,此刻卻因為這些無法用現(xiàn)有科學知識解釋的物證,而變得無法被輕易忽視。那個紋身師,他到底做了什么?
林瑤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那具遺體背部的暗色紋路,眼神銳利如刀。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個昨夜在此地進行了一場非比尋?!安僮鳌钡娜栓D―忘川紋身店的老板,江淮。
“聯(lián)系那個紋身師,”她轉身,對身邊的助手說道,語氣不容置疑,“請他到隊里,協(xié)助調查。”
……
下午,天色依舊陰沉。城中村“忘川紋身”店內,江淮剛剛送走一位來咨詢普通紋身的客人,正準備休息一下,店門就被推開了。
幾名警察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林瑤。
她的出現(xiàn),讓店內本就有些昏暗的光線似乎都凝滯了一瞬。江淮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臉上盡量維持著平靜。
“你是這家店的老板,江淮?”林瑤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干凈,清脆,帶著一種穿透力。
“是我?!苯袋c頭,目光與林瑤對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目光中的審視和懷疑,那是一種基于邏輯和證據(jù)的、毫不留情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