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從那個重復(fù)了十三年的夢境中驚醒時，窗外還是鐵灰色的黎明。墓道深處粘稠的黑暗、那種冰冷刺骨的窺視感，以及最后時刻父母將他推向光亮時指尖的溫度――每一次都分毫不差，也每一次都將他心臟某處結(jié)痂的傷口重新撕開。他坐起身，擰亮臺燈，昏黃的光暈下，左臂的陰紋如同擁有生命般，正流淌著幽微的暗金色光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活躍，仿佛在應(yīng)和著什么遙遠的呼喚。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那張磨損嚴重的地圖。將軍山三個字被他用紅筆重重圈起，旁邊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和從各種古籍、地方志中摘抄的殘篇斷簡。父母留下的那本考古手記，最后幾頁潦草的記錄就終結(jié)于此――“將軍山疑冢，非王非侯，其制詭譎，似鎮(zhèn)似囚。陰紋鑰圖所指，或在此處。此行若……勿尋?！焙竺媸悄E拖長的痕跡，仿佛被突然打斷。
“勿尋”二字，曾是多年里阻止他深入追查的枷鎖，如今卻成了最強烈的催化劑。陰紋在身，謎團纏心，他早已沒有回頭路。
手機震動，打破了清晨的寂靜。是“老地方”群組的消息。
“裝備齊了，家伙事兒都擦了八遍，就等頭兒發(fā)話?！迸鋱D是一地保養(yǎng)精良的各式工具，發(fā)信人是“石匠”王魁，隊里的體力擔當和器械專家，粗獷的外表下有著擺弄精密機關(guān)的巧手。
“氣象和地質(zhì)數(shù)據(jù)初步分析完畢，將軍山區(qū)域近期微震頻發(fā)，電磁場有異常波動，建議避開東南側(cè)谷地。衛(wèi)星圖對比發(fā)現(xiàn)幾處疑似人工修飾的植被異常點，坐標已發(fā)。”這是“琉璃”林瀾，信息處理與地形分析高手，永遠冷靜得像一臺計算機。
“本地線人接上頭了，是個老采藥人，嘴挺緊，但灌了半斤燒刀子后，說了點有意思的。將軍山早年不叫這名，老一輩叫它‘鬼蓋山’，說下面壓著不得了的東西，早年還有守陵人，后來絕了。另外，他提到最近有另一批人在打聽，生面孔，不像驢友?！必撠熗饴?lián)和偵察的“灰猴”孫侯發(fā)來語音，背景音里還有隱約的犬吠。
最后一條信息來自陳教授，他的引路人，也是父母當年的同事：“小江，批復(fù)下來了，‘保護性勘測’。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大限度。記住，安全第一，答案第二。有些門，一旦打開……”
江淮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敲擊：“明日清晨六點，老倉庫集合。目標，將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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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倉庫在城市邊緣，是由王魁家廢棄廠房改造的據(jù)點。當江淮背著沉重的行囊走進時，其他人都已到齊。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塵土和一種蓄勢待發(fā)的緊繃感。
王魁正將一捆特制的登山繩套上肩膀，他壯實得像座鐵塔，沖江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頭兒，就等你了。這趟活兒，聽著就帶勁?！?
林瀾坐在電腦前，三塊屏幕上滾動著數(shù)據(jù)流和三維地形建模，她推了推眼鏡，指著其中一個閃爍的紅點：“根據(jù)陰紋拓片與你父母筆記中殘缺的方位描述交叉比對，結(jié)合山勢走向和唐代葬制特征，墓室入口最可能的區(qū)域，在這里――將軍山主峰向北延伸的鷹嘴崖下方。古代利用天然崖壁營造墓門是常見手法，但衛(wèi)星熱成像顯示該處地表溫度有微弱異常，可能與內(nèi)部空腔有關(guān)?！?
孫侯則蹲在地上檢查著一堆零碎物件：偽裝成登山扣的微型攝像頭、強光致盲手電、甚至還有幾包特制的防蟲藥粉。他身形精瘦，眼神靈活，一邊清點一邊念叨：“家伙都備齊了，那批打聽路的生面孔我也留了心眼，讓山下小賣部老板盯著，有動靜隨時知會。對了，這是那老采藥人給的?！彼f過來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黑乎乎的根莖，“說是山里老輩人叫‘定魂香’，在‘陰氣重’的地方點燃，能驅(qū)邪避瘴，不知真假，反正帶著?！?
陳教授沒來，但托人送來了一個密封的金屬箱。打開后，里面是幾支藥劑和一份手寫說明。“強效抗毒血清、神經(jīng)興奮劑（慎用）、以及……針對未知生物堿的廣譜中和劑?！苯茨闷鹉欠菡f明，最后一行字筆力遒勁：“科學(xué)是照亮未知的火把，但火焰本身，也可能驚動黑暗中的存在。慎之，重之?！?
眾人沉默地整理裝備，檢查通訊設(shè)備、武器、防護服、急救包?？諝庵兄皇Ｏ缕餍蹬鲎驳妮p響和壓抑的呼吸聲。這不是第一次行動，但每次面對真正的“地下”，那種對深邃未知的敬畏與警惕，都會重新攥住每個人的心臟。
江淮穿上特制的戰(zhàn)術(shù)背心，將父母那本舊筆記小心地放進內(nèi)袋，貼著胸口。陰紋的位置隱隱發(fā)熱，不是刺痛，而是一種潮汐般的律動，仿佛山的方向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與它共鳴。
“走吧，”他拉緊背包帶，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格外清晰，“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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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數(shù)小時，將城市遠遠拋在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漸由田野丘陵變?yōu)樯铄渖n茫的群山。將軍山并非孤峰，而是一片連綿山脈的主峰，形如一位披甲擱劍的將軍仰臥，沉默地凝視蒼穹，山勢雄奇，林海莽莽，透著一股肅殺與孤寂。
在山腳最后一個村落補充了凈水和干糧后，他們棄車步行，沿著幾乎被野草淹沒的采藥小徑向深山進發(fā)。林瀾手持定位儀和探測桿走在前面，不斷修正路線，避開她之前標記出的地質(zhì)不穩(wěn)定區(qū)。王魁扛著最重的裝備包殿后，步履穩(wěn)健。孫侯則像幽靈般游弋在隊伍側(cè)翼，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