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厚重而粘稠的帷幕,再次將江淮的意識溫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這一次,沒有刺骨的寒冷,沒有尖銳的疼痛,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與虛無,仿佛靈魂已經(jīng)離開了千瘡百孔的軀殼,飄蕩在一片絕對寂靜的黑暗之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已有幾個時辰。一絲微弱的聲音,像是最細(xì)的絲線,穿透了這深沉的黑暗,輕輕拉扯著他的意識。
“……江隊……江淮……”
聲音斷續(xù),微弱,帶著顫抖和難以抑制的哭腔,是李文。
然后是身體被輕輕推動的感覺,左肩的劇痛如同被喚醒的毒蛇,猛地噬咬上來。
“嘶――”江淮倒抽一口冷氣,渙散的意識被這尖銳的疼痛強行拽回現(xiàn)實。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李文那張寫滿恐懼、焦慮和淚痕的臉,在搖晃的手電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吹浇幢犙?,李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音:“江隊!你醒了!你……你還好嗎?”
江淮想說話,但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他勉強轉(zhuǎn)動眼球,掃視周圍。
他依舊躺在石槨殘件旁邊,姿勢沒變。左肩被李文用急救繃帶草草包扎過,但血跡已經(jīng)浸透。全身每一處關(guān)節(jié)、每一塊肌肉都在發(fā)出酸痛的抗議,背后的冰冷刺痛雖然減弱,但那種被掏空的虛弱感卻更加鮮明,仿佛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剛才那恐怖的召喚抽干了。
視線越過李文,看向主墓室的中心。
那堆曾經(jīng)是鐵尸將軍的殘骸,此刻已經(jīng)難以辨認(rèn)出人形。暗金色的明光鎧失去了光澤,覆蓋在灰敗、干癟、甚至開始出現(xiàn)局部碎裂碳化的軀體上,如同一件披在朽木上的華麗壽衣。地面上,幾道扭曲的、灰白色的“疤痕”清晰可見,那是幽冥鐵樹枝干縮回后留下的痕跡,散發(fā)著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寒氣息。整個區(qū)域彌漫著一股難以喻的、混合了金屬銹蝕、尸骸腐朽和某種能量湮滅后的怪異“余燼”味。
戰(zhàn)斗,確實結(jié)束了。以一種慘烈而詭異的方式。
“老莫……阿雅……”江淮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李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連忙指向兩個方向:“莫叔他……還在那邊,我……我不敢動他,他流了好多血……阿雅姐在那邊,我剛才看她好像……好像動了一下,但沒醒……”
江淮的心猛地一沉。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身體完全不配合,一陣劇烈的頭暈?zāi)垦W屗铧c再次昏過去。
“江隊你別動!”李文急忙按住他,“你……你也傷得很重。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慌。
江淮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現(xiàn)在不是慌亂的時候。他需要了解情況,需要盡快處理傷員。
“水……”他低聲道。
李文趕緊從自己背包里拿出水壺,小心翼翼地喂了江淮幾口。清涼的液體滋潤了干涸的喉嚨和仿佛要冒煙的胸腔,帶來一絲微弱的力量。
緩了幾口氣,江淮示意李文扶他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耗費了巨大的力氣,讓他眼前發(fā)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內(nèi)衣。他靠坐在石頭上,急促地喘息著,先看向阿雅的方向。
陶器碎片堆那邊,似乎有輕微的動靜。他示意李文用手電照過去。光柱下,可以看到阿雅的身體微微蜷縮,一只手無力地搭在身旁,臉上和身上有不少擦傷和灰塵,但胸口似乎有微弱的起伏。
還活著!
江淮稍稍松了口氣,又立刻看向老莫那邊。
手電光移到那根承重石柱下,老莫依舊躺在血泊中,姿勢沒有任何改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在燈光下觸目驚心。他的工兵鏟掉在幾步遠(yuǎn)的地方,鏟柄上還沾著他的血手印。
“他……他一直沒動過?!崩钗牡穆曇魩е耷?,“我叫他,他也沒反應(yīng)?!?
江淮的心沉到了谷底。老莫受到的正面沖擊太猛烈了,內(nèi)臟很可能遭受了重創(chuàng)。在這種地方,沒有醫(yī)療條件,每一秒耽擱都是致命的。
“扶我……過去看看老莫。”江淮咬牙道,試圖用右臂支撐自己。
“可是江隊你……”
“快去!”江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盡管虛弱。
李文不敢再違抗,費力地攙扶著江淮,一步步挪向老莫。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兩人走得跌跌撞撞,江淮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了李文身上,每一步都牽動著左肩和背后的劇痛,眼前陣陣發(fā)黑。
終于來到老莫身邊。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老莫的臉色灰敗,雙目緊閉,嘴角和胸前衣襟上全是凝結(jié)和未干的血跡。他的胸口微微凹陷,顯然肋骨斷了不少。
江淮示意李文輕輕放下他,他單膝跪地(這個動作讓他幾乎摔倒),用顫抖的右手食指探向老莫的頸動脈。
手指觸碰到冰冷粘膩的皮膚。起初,一片死寂。
江淮的心跳幾乎停止。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間隔很長的搏動。
一下……又一下……
雖然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之燭,但確實還在跳動!
“還活著!”江淮嘶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顫抖,“快!急救包!止血,固定胸部!”
李文手忙腳亂地翻出急救包。江淮強撐著,指導(dǎo)李文用最快的速度給老莫清理口鼻血污(避免窒息),用加壓繃帶和彈性繃帶盡可能包扎止血并固定胸廓(雖然簡陋,但能防止斷骨進(jìn)一步移動造成二次傷害)。老莫的外傷主要在內(nèi)出血,他們能做的不多,只能盡量維持。
處理完老莫,江淮已經(jīng)虛脫得幾乎要暈厥。他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氣,對李文說:“去看……看阿雅……小心點,可能有骨折?!?
李文趕緊跑向阿雅那邊。過了一會兒,他有些驚喜地喊道:“江隊!阿雅姐醒了!她好像只是撞暈了,身上有些擦傷和淤青,說有點頭暈,但手腳都能動!”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江淮心中的巨石稍微放下了一點點。阿雅的體質(zhì)和反應(yīng)速度救了她一命。
“讓她……別亂動,先休息。”江淮吩咐道。
墓室內(nèi)暫時陷入了沉默,只有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手電光因為長時間使用已經(jīng)變得有些暗淡,電池即將耗盡。李文關(guān)掉了一支,只留一支照亮老莫和江淮所在的區(qū)域,另一支留給阿雅。
江淮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感受著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虛弱和疼痛。鐵尸的威脅解除了,但危機遠(yuǎn)未過去。老莫重傷瀕危,阿雅狀況未知但肯定也不佳,自己幾乎喪失了行動能力,李文驚嚇過度且缺乏經(jīng)驗。他們被困在這深入地底的古墓主墓室里,前路未知,后路……殉葬坑那里是否恢復(fù)平靜也未可知。物資(尤其是藥品和照明)緊缺。
絕境并未改變,只是換了一種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