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歸的瞬間,并非安穩(wěn)落地,而是如同從萬米高空失足墜下,猛地砸入冰冷堅硬的現(xiàn)實。
江淮的身體在簡易床鋪上劇烈彈動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近乎窒息的悶哼。眼前發(fā)黑,耳中轟鳴,五感混亂地交錯沖擊――林瑤短促的驚呼,金屬碰撞的刺耳銳響,木屑爆裂的悶響,還有一股陌生的、帶著腥甜鐵銹與硫磺混合的詭異氣息,粗暴地灌入鼻腔。
“江淮!”林瑤的聲音就在耳邊,卻帶著緊繃到極致的顫音,混合著快速移動帶起的風聲。
他強行睜開刺痛的眼睛。安全屋還是那個安全屋,但已面目全非。蓄能燈不知何時碎裂,唯一的光源來自窗外透進的、慘淡的月光,勾勒出屋內(nèi)一片狼藉的剪影。舊木椅粉碎,墻壁上多了幾道深深刻痕,像是被無形的巨大爪牙撕裂。地面散落著木屑和某種粘稠的、暗紫色的不明液體,正散發(fā)著微弱的、令人頭暈的熒光。
林瑤半蹲在他床前,背對著他,手中那把特制短刃橫在身前,刃身流轉著淡青色的微光,微微顫抖。她的呼吸急促,肩膀處衣衫破裂,露出一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正滲出暗紅色的血,邊緣卻詭異地泛著絲絲紫氣。
而在她前方,房間中央的陰影里,站立著一個……難以名狀的“東西”。
它大致?lián)碛腥诵屋喞?,卻高達兩米有余,身軀仿佛由不斷變幻的灰霧與暗影交織而成,沒有固定的五官,只在面部位置,有兩團幽綠如鬼火的光點在緩慢搖曳。它的手臂過膝,末端是扭曲的、如同樹枝又似利爪的結構,指尖滴落著方才看到的暗紫色粘液。周身的空氣在高溫下扭曲,散發(fā)出夢境中那股硫磺與鐵銹的混合惡臭,但又多了幾分現(xiàn)實的“質(zhì)感”,一種強行擠入物理世界的凝實與猙獰。
這不是純粹的夢境造物,而是介于虛實之間,被幻魔的力量強行投射或部分具現(xiàn)到現(xiàn)實的存在――一個夢魘實體!顯然,江淮在夢境中的逃脫和最后的反擊,徹底激怒了幻魔,引來了現(xiàn)實的追殺。
“醒得正好,”那夢魘實體發(fā)出聲音,正是幻魔那金屬刮擦般的語調(diào),但更顯嘶啞扭曲,充滿了現(xiàn)實的惡意,“省得我再費事把你從殼里揪出來。你的同伴……味道似乎不錯?!庇木G的目光掃過林瑤流血的肩膀。
林瑤一不發(fā),身形微動,短刃劃過一道冷冽的青芒,直刺夢魘實體胸腹間的灰霧漩渦,那是能量波動最核心之處。她的動作快如鬼魅,帶著決絕的殺意。
夢魘實體不閃不避,扭曲的利爪帶著腥風抓向林瑤頭顱,竟然后發(fā)先至!速度與力量都遠超常人!
“小心!”江淮厲喝,掙扎著想要起身,但意識與身體的脫節(jié)感,以及強行回歸后靈魂層面的虛弱,讓他四肢如同灌鉛,動作慢了不止一拍。
眼看利爪就要落下,林瑤似乎早有預判,刺出的短刃軌跡詭異一變,由刺轉格,刃身精準地架住了那只利爪!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伴隨著刺眼的火星迸濺!林瑤嬌軀劇震,悶哼一聲,腳下木板咔嚓碎裂,向后滑退數(shù)步,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她死死抵住了這一爪。短刃上的青光明滅不定,顯然承受了巨大壓力。
夢魘實體另一只爪子無聲無息地從側面掏向林瑤腰肋,角度刁鉆狠毒。
江淮目眥欲裂,強催剛剛恢復一絲的孽鏡之力。眉心黯淡的清輝勉強一閃,一道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鏡光瞬間射出,并非攻擊夢魘實體本身(那需要的力量他現(xiàn)在根本提不起來),而是精準地映照在那偷襲的利爪軌跡前方一小片空間。
鏡光一閃而逝,映照出那利爪攻擊路徑上一處極其細微的、因高速移動和能量流轉而產(chǎn)生的“力場褶皺”。這褶皺本身無害,但在被鏡光映照、短暫強化的瞬間,產(chǎn)生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阻力與軌跡偏轉。
就是這一絲偏轉!
林瑤戰(zhàn)斗經(jīng)驗何其豐富,雖不明所以,但立刻捕捉到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她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扭開半尺,原本必中的利爪擦著她的腰側掠過,撕下一片衣物,在她腰側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
險之又險!
夢魘實體發(fā)出一聲不滿的低吼,幽綠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江淮身上,充滿了被螻蟻干擾的惱怒。“看來,得先處理掉你這只煩人的蒼蠅?!?
它猛地舍棄林瑤,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腥風,直接撲向床邊虛弱不堪的江淮!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兩只扭曲的利爪一左一右,封鎖了江淮所有閃避空間,爪尖紫芒閃爍,帶著蝕骨侵魂的惡毒氣息。
死亡陰影瞬間籠罩!
林瑤疾撲救援,但距離已來不及。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江淮甚至能聞到那利爪上腥臭的氣息。
生死關頭,極致的恐懼反而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腦海中的混亂與虛弱。一股狠勁自心底爆發(fā)!現(xiàn)實中被壓制,那就回到能發(fā)揮力量的戰(zhàn)場!
他不再試圖操控疲憊的身體去做出徒勞的躲閃或格擋,而是將殘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剛剛恢復一絲的孽鏡之力,全部、毫無保留地、反向灌注進眉心那與夢境相連的“通道”!不是防御,不是回歸,而是――主動牽引,強行共鳴!
“你不是想在夢里解決我嗎?”江淮嘶聲吼道,眼中爆發(fā)出決絕的光芒,“那就如你所愿!”
嗡――!
眉心處,那點清輝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炸開!并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nèi)塌陷,形成一個微型的、旋轉的鏡面漩渦。一股強大的、針對意識層面的吸力驟然產(chǎn)生,目標卻不是江淮自己,而是――近在咫尺的夢魘實體,以及其背后操控的幻魔意志!
夢魘實體的利爪在距離江淮面門不到三寸的地方驟然停滯。它幽綠的眼眶中火焰劇烈跳動,流露出擬人化的驚愕。顯然沒料到江淮在如此虛弱的狀態(tài)下,還敢、還能做出如此瘋狂的反擊――主動開放意識通道,強行拉扯對手進入更深層的意識對決!
這無異于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打開城門,引狼入室!但也是絕境中,唯一可能將戰(zhàn)斗拉回自己尚存一絲優(yōu)勢領域(夢境)的賭博!
現(xiàn)實與夢境的邊界在這一刻劇烈模糊、震蕩。安全屋的景象開始水波般蕩漾、淡化。林瑤撲來的身影、夢魘實體猙獰的輪廓、破碎的家具……一切都在扭曲拉長。
“找死!”幻魔驚怒交加的聲音從夢魘實體內(nèi)部傳來,但其中也夾雜著一絲被這瘋狂舉動打亂節(jié)奏的愕然。
下一秒,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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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經(jīng)過色彩洋流或扭曲走廊的過渡。這一次的“進入”,直接而暴烈。
江淮“出現(xiàn)”在一片絕對空曠、無邊無際的純白空間。腳下是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白色平面,頭頂是同樣純白、沒有光源卻異常明亮的“天空”,四周延伸至視野盡頭,空無一物。
這里沒有集體夢境的混亂,也沒有“純白畫廊”的刻意秩序。它更像是最原始、最本質(zhì)的“意識戰(zhàn)場”,一片被剝離了所有外在裝飾、只剩下對決雙方意志本相的空無領域。
而在他對面,約百米之外,一個身影由淡轉濃,迅速凝實。
不再是灰霧凝聚的夢魘實體,而是一個……人。
他看起來三十許歲,面容堪稱英俊,甚至帶著一絲古典的憂郁氣質(zhì),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舊式西裝,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唯有那雙眼睛,破壞了整體的協(xié)調(diào)――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團不斷旋轉的、微縮的灰黑色漩渦,冰冷、漠然,吞噬著一切光亮。他站在那里,與這片純白格格不入,卻又仿佛是整個空間的中心,所有的“空”都是為了襯托他的“存在”。
幻魔?;蛘哒f,是他在夢境意識層展現(xiàn)出的、更接近“本源”的形態(tài)。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愚蠢?!被媚ч_口,聲音依舊是金屬刮擦感,但去掉了現(xiàn)實的扭曲,多了幾分冰冷的質(zhì)感,在這空寂的空間里異常清晰,“竟敢將我直接拉入你的意識戰(zhàn)場?你以為,在這里,你就有勝算?”
江淮沒有回答,只是全力運轉孽鏡之力。鏡壁在他意識體外重新形成,雖然薄了許多,光華也不如從前清亮,但依舊穩(wěn)固。他心知肚明,剛才的賭博成功了,但也將自己置于更危險的境地――這里是意識核心的對決,敗者,可能連現(xiàn)實中的肉身都會直接腦死亡,或者意識被永久囚禁、吞噬。
“省點力氣吧?!被媚坪蹩创┝怂慕鋫?,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真正的戰(zhàn)斗,現(xiàn)在才開始。讓我看看,你那面鏡子,能不能照破……你最深的恐懼。”
他抬起右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在純白空間回蕩。
江淮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幻!
純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陳舊卻溫馨的小屋景象。木質(zhì)的家具,墻上泛黃的全家福,空氣中飄著母親最拿手的紅燒肉的香氣,窗外是黃昏時分暖橘色的陽光……這是他幼時的家,早已在記憶中封存、被鮮血浸透的家。
然后,門被粗暴地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