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并不響亮、卻仿佛響徹在兩個層面(意識空間與某種更深層的存在本質(zhì))的悶響。
純白熾亮的“鏡光之矛”,精準無比地貫入了那團不斷變幻的“意識聚合體”核心!
剎那間――
“嗷――?。?!”
一聲超越了之前所有低語、尖嘯的、充滿了極致痛苦、憤怒和難以置信的慘嚎,直接在所有幻象的底層“炸開”!這聲音并非通過聽覺接收,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識本身,讓整個空間都隨之劇烈震蕩、崩裂!
那團被命中的“意識聚合體”如同被投入燒紅烙鐵的雪球,猛地收縮、然后瘋狂地膨脹、扭曲!它表面不斷炸開一團團混亂的光暈和黑色的、仿佛污垢般的“雜質(zhì)”,其穩(wěn)定的形態(tài)結(jié)構(gòu)被徹底打亂,散發(fā)出的冰冷、混亂、貪婪的波動急劇衰減,變得斷斷續(xù)續(xù)、支離破碎。
重創(chuàng)!絕對意義上的重創(chuàng)!
這一擊,不僅擊中了幻魔操縱這個意識空間的核心,更通過孽鏡之力那“照見真實”、“破除虛妄”的本質(zhì),對其存在根基造成了嚴重的損害。它不是物理傷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識”和“存在概念”層面的打擊。
隨著幻魔核心意識體遭受重創(chuàng),整個由它主導的意識空間開始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些光怪陸離、瘋狂更迭的幻象,如同斷電的屏幕畫面,劇烈閃爍幾下,然后大片大片地熄滅、消散。破碎的都市剪影化為煙塵,扭曲的回廊拉直、崩塌,尖叫的記憶片段失去聲音,沉入虛無??臻g的色彩迅速褪去,恢復成一種單調(diào)的、接近虛無的灰白。那種無處不在的、試圖滲透和蠱惑的惡意低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幻魔核心處傳來的、微弱而痛苦的抽搐波動。
江淮保持著“投射”鏡光之矛的姿勢,身體有些虛脫地晃了晃。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融合后的全部力量,也牽動了林瑤傳遞而來的支援,他能感覺到現(xiàn)實中的自己和她,恐怕都到了極限。但他依然強撐著,冰冷的眼神鎖定著那團正在痛苦痙攣、不斷逸散出混亂能量的“意識聚合體”。
幻魔……還沒有被徹底消滅。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chuàng),失去了對這個意識空間絕大部分的控制力,變得虛弱不堪。但它那扭曲的存在本質(zhì),似乎仍有些許殘存,如同一只被斬斷大部分觸手、縮在角落瘋狂流血的頭足類怪物,散發(fā)著怨毒與恐懼交織的氣息。
空間的崩潰在加劇,灰白的背景開始出現(xiàn)蛛網(wǎng)般的裂痕,仿佛這個即將瓦解的囚籠。現(xiàn)實世界的引力,以及林瑤通過緊握的雙手傳來的、越發(fā)清晰的牽引力,正在變得強烈。
江淮知道,是時候離開了。繼續(xù)停留,隨著這個意識空間的徹底崩塌,他和林瑤都可能被卷入不可預知的亂流。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團萎靡的“意識聚合體”,沒有留下任何話語,只是將最后一絲維持鏡光的意念收回。然后,他放松身心,徹底放開了對林瑤那股牽引力的抵抗,將自己的意識,順從地、信任地,朝著那溫暖而堅定的來處“墜落”回去。
灰白破碎的空間在他“身后”加速崩解,幻魔殘余的、充滿怨恨的波動被迅速拉遠、模糊……
現(xiàn)實,安全屋。
“咳――!”
江淮的身體如同從深海被猛地拉出水面,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雙眼驟然睜開,瞳孔先是急劇收縮,映出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節(jié)能燈管,然后才慢慢恢復焦距,但眼底布滿了血絲和透支后的空洞。
幾乎在同一時間,緊握著他右手的林瑤,也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一直緊繃如弓的身體驟然軟倒,從折疊椅上滑落,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她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嘴唇被自己咬破,滲出的血珠已經(jīng)干涸成暗紅色,額前的頭發(fā)被冷汗完全浸透,粘在皮膚上。她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握住江淮的手依然沒有松開,但指關(guān)節(jié)的力道已經(jīng)虛弱不堪。
兩人之間,那塊放置在旁邊小凳上的孽鏡碎片,鏡面那渾濁的暗灰色中,幾縷原本游走不定的暗紅血絲,此刻似乎黯淡了不少,甚至有一部分仿佛“蒸發(fā)”了,鏡面深處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瀕臨碎裂般的“咔嚓”輕響,隨即恢復了死寂,只是那種不祥的波動,明顯減弱了許多。
房間里只剩下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劫后余生的虛弱與沉重。
良久,江淮終于勉強止住了咳嗽,喉嚨里火燒火燎地疼。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轉(zhuǎn)過頭,看向半跪在地上、幾乎虛脫的林瑤。他的目光掠過她蒼白的面容、干裂染血的嘴唇、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痛甚至超過了剛才意識層面激戰(zhàn)的疲憊。
他想說點什么,想問她怎么樣,想為將她拖入如此險境而道歉,但干澀的喉嚨只發(fā)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林瑤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頭,盡管臉色慘白,眼神卻亮得驚人,那里面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焦慮,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以及一絲奇異的、看透了什么的光芒。她看著江淮,幾不可察地,極其微弱地,翹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卻仿佛在說:“看,我們做到了?!?
然后,她似乎用盡了最后一點支撐的力氣,握著江淮的手終于松開,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
江淮瞳孔一縮,不知從哪里涌出一股力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行軍床上摔下來,搶在倒地之前,用同樣虛軟無力的手臂,將她攬住,讓她靠在自己同樣被冷汗浸透的胸前。
兩個人,就這樣狼狽不堪地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背靠著行軍床的邊緣,誰也無力動彈,只能依靠著彼此傳來的一點微不足道的體溫,貪婪地呼吸著現(xiàn)實中雖然混濁卻無比“真實”的空氣。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jīng)大亮。慘白的日光透過高高的、布滿灰塵的氣窗照激進來,在昏暗的室內(nèi)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柱,無數(shù)塵埃在光柱中沉浮飛舞。
寂靜持續(xù)了很久。
終于,江淮沙啞至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每一個字都像砂紙摩擦:“它……被我……重創(chuàng)了……”
林瑤靠在他胸前,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發(fā)出一個含糊的鼻音:“嗯……感覺到了……鏡子……剛才……好像‘裂’了一下……”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
又是一陣沉默。
“代價……不小?!苯吹皖^,看著林瑤近乎透明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聲音里充滿了沉郁和自責。
林瑤沒有睜眼,只是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腦袋,在他胸口找到一個稍微舒服點的位置,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值得?!?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蘊含著千鈞之力,沉沉地落在江淮心頭。
是啊,值得。不僅擊退了幻魔,保住了意識,窺見了“鏡魄戰(zhàn)爭”更深層的秘密和可能的路徑,更重要的是……他們共同做到了。那種在絕境中彼此支撐、信任無間、最終將力量融合迸發(fā)出的感覺……
江淮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管胸口依舊悶痛。他抬起頭,望向氣窗外那片被塵埃模糊了的慘白天空。
幻魔被重創(chuàng),但未滅。危機遠未解除。孽鏡碎片的力量似乎因此次超負荷爆發(fā)而產(chǎn)生了某種變化。前路依舊迷霧重重,甚至可能因為此次反擊而引來更危險的存在或關(guān)注。
但此刻,在這劫后余生的冰冷地面上,感受著懷中人微弱卻頑強的呼吸,江淮心中那片被無盡幻象和冰冷低語幾乎凍結(jié)的荒原,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生出一點微弱卻堅韌的、名為“希望”的暖意。
路還很長,且遍布荊棘。但至少此刻,他們還在一起,并且……找到了一條或許可行的、屬于他們自己的戰(zhàn)斗方式。
他閉上眼,將下巴輕輕擱在林瑤汗?jié)竦念^頂,任由疲憊如潮水般徹底淹沒意識。在沉入恢復性睡眠的前一刻,最后一個念頭清晰劃過――
下次,換我來守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