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知道！多個病人生命體征突然出現(xiàn)同步異常波動！”小陳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手指飛速在控制臺上操作，調(diào)出具體數(shù)據(jù)，“3床、7床、12床、還有……icu的1床和3床！波動模式不一致，但都……都很劇烈！”

“通知備班醫(yī)護！準備急救！我去看看！”王主任語速飛快，抓起聽診器就沖向警報聲最密集的重癥監(jiān)護區(qū)，心猛地往下沉。如此大規(guī)模、同步性的突發(fā)異常，是他職業(yè)生涯從未遇見過的，難道是某種未知的集體性生理紊亂？或者……更糟糕的可能性？

當他猛地推開icu-1的房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驟然停住了腳步，臉上的凝重凝固成了驚愕。

病床上，那位因不明原因深度昏迷已超過四十天、僅靠生命維持系統(tǒng)吊著命的年輕女孩（她的夢境曾是幻魔最喜愛的“精致糖果屋”），此刻，她那蒼白如紙、長期缺乏表情的臉上，睫毛正在劇烈地顫抖！不僅僅是睫毛，她的眼皮也在跳動，干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嗬嗬的氣音。旁邊監(jiān)護儀上的腦電波圖案，正從之前幾乎平直的微弱波動，變成一團劇烈震蕩、仿佛要掙脫束縛的亂麻，然后，亂麻中開始隱約浮現(xiàn)出一些接近正常清醒狀態(tài)的波形片段！

緊接著，仿佛連鎖反應――

隔壁icu-3，那位昏迷中曾無數(shù)次無意識掙扎、發(fā)出痛苦囈語的中年男子（他被困于永不結束的“墜落深淵”），身體猛地一弓，發(fā)出一聲沙啞的、長長的抽氣聲，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

普通病房區(qū)也傳來了護士驚訝的低呼。3床的老教師，手指突然勾動了一下；7床的大學生，喉嚨里發(fā)出了模糊的音節(jié)；12床的兒童，歪著的腦袋慢慢擺正，小嘴無意識地嚅動著……

這不再是惡化的警報，而是……蘇醒的掙扎前兆！

王主任愣在門口，幾乎忘了呼吸。他行醫(yī)多年，見過奇跡，但從未見過這樣的“奇跡”――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同時撥動了數(shù)十個深陷沉睡靈魂的時鐘，強行將它們從最深的泥沼中向上拉扯！

“主任！他們的生命體征……波動在減緩！部分指標……在趨向穩(wěn)定？不，是趨向清醒狀態(tài)的標準范圍！”跟進來的小陳看著手中的移動監(jiān)護終端，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快！檢查所有病人！注意呼吸道暢通！準備溫和刺激，輔助他們蘇醒！通知家屬……不，等等，先確認情況！”王主任回過神來，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但指令依舊清晰。他沖到最近的患者床邊，翻開眼皮觀察瞳孔反應，那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對光刺激的反應正在迅速恢復！

奇跡，真的在發(fā)生。以一種迅疾而洶涌的姿態(tài)。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病房傳來響動。輕聲的啜泣（來自守夜被驚醒的家屬），護士溫柔的引導聲，患者含糊不清的、帶著濃濃困惑的第一句詢問：“我……這是在哪？”“媽？……”

一些癥狀較輕、被困夢境時間較短的受害者，率先完成了意識的整合與回歸。他們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映著病房慘白的燈光，仿佛還未從漫長的旅途中完全返回。隨之而來的是身體的極度虛弱、肌肉的萎縮無力、口舌的干涸，以及對周圍環(huán)境的巨大陌生感和困惑。記憶的碎片需要時間拼湊，漫長的“夢境”與短暫的現(xiàn)實交織，讓他們一時分不清何者為真，何者為幻。但生命的氣息，確確實實地回到了他們眼中。

而那些深度昏迷、被幻魔作為核心“食糧”或“支柱”的重癥患者，過程則緩慢得多。他們的身體反應更劇烈，腦電波經(jīng)歷了更長時間的混亂掙扎，才逐漸平息向清醒模式。即便生命體征穩(wěn)定下來，意識也似乎回到了身體，但他們暫時未能睜眼，而是陷入了另一種深深的、解除了夢魘捆綁的恢復性睡眠，或者說是身體機能極度損耗后的強制休眠。呼吸變得平穩(wěn)悠長，臉上長期凝固的痛苦或麻木神色緩緩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安寧。他們需要時間，更長的、以現(xiàn)實世界計量的時間，來修復被嚴重透支的精氣神，重新建立身心連接。

整個特殊觀察病區(qū)，在凌晨這個最寂靜的時刻，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慌亂卻充滿生機的忙碌與喧嘩。醫(yī)護人員穿梭奔走，應對著各種突發(fā)但又令人欣喜的狀況；被驚動趕來的家屬們聚集在走廊和病房門口，捂著嘴，流著淚，不敢置信地看著病床上親人發(fā)生的微小卻至關重要的變化；蘇醒者們茫然的詢問和虛弱的回應，交織成一首劫后余生的、略顯雜亂卻動人的樂章。

沒有人知道為什么。醫(yī)學檢查暫時無法解釋這種大規(guī)模的、近乎同步的蘇醒趨勢。專家們匆忙組成的緊急會診，對著那些迅速變化的、卻最終指向“良性恢復”的數(shù)據(jù)，爭論不休，只能暫時將其歸為某種罕見的、群體性的“昏迷周期自然終結”或“未知神經(jīng)反饋機制”。但每個親眼目睹這一切的醫(yī)護人員心底，都揣著一份難以喻的震撼和隱隱的激動――他們仿佛見證了一場無聲的、卻波及甚廣的靈魂救援，在醫(yī)學儀器無法探知的維度取得了勝利，并將成果反饋到了現(xiàn)實。

幾乎在同一時間段，城市的其他角落。

某高檔公寓內(nèi)，一位連續(xù)多日昏睡不醒、請遍名醫(yī)束手無策的富商，在妻子疲憊的守候中，突然哼了一聲，自己扯掉了額頭的毛巾，迷茫地嘟囔：“口渴……幾點了？”

城中村的狹小出租屋里，因為“嗜睡癥”丟了工作、愁云慘淡的一家，被女兒房間里傳來的一陣輕微咳嗽和床板吱呀聲驚醒，沖進去看見失蹤了三天意識、只靠米湯維生的女兒，正自己掙扎著試圖坐起來，眼神恍惚地看著他們。

郊外療養(yǎng)院的獨立院落，被秘密安置在此、已“沉睡”兩年之久的某位前關鍵人物，手指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欞時，幾不可察地彈動了一下，守候在側的特護人員幾乎以為自己眼花，再三確認后，立刻按響了呼叫鈴……

漣漪從第七人民醫(yī)院這個核心點擴散出去，波及了整個城市，乃至更遠區(qū)域。那些被“夢魘咒”標記、靈魂被不同程度攫取困頓的受害者，無論身份地位，身處何地，都在幻魔湮滅、咒力核心破碎的同一刻，獲得了釋放的契機。區(qū)別只在于癥狀的輕重、被困的深淺，導致他們回歸現(xiàn)實的速度和完整度有所不同。

陽光，真正的、來自現(xiàn)實世界的晨光，開始一寸寸取代城市的夜色，照亮了醫(yī)院窗戶，照亮了公寓陽臺，照亮了出租屋的窗臺，也照亮了療養(yǎng)院靜k的院落。

光線下，是無數(shù)張緩緩睜開、帶著困惑與新生的眼睛；是無數(shù)個終于停止痛苦囈語、轉為平穩(wěn)呼吸的胸膛；是無數(shù)個在漫長黑暗中跋涉、終于觸摸到堅實彼岸的靈魂。

噩夢，在黎明時分，真正地、大規(guī)模地，開始消退。留下的，是虛弱的身體，空白的記憶斷層，亟待解答的無數(shù)疑問，以及……劫后余生、需要小心捧著的、失而復得的“清醒”。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說，終結者），那兩位在意識層面發(fā)起斬首行動、此刻正倒在安全屋冰冷地面、因過度損耗而陷入深沉昏睡的年輕人，尚未知曉他們那孤注一擲的勝利，在現(xiàn)實層面激起了多么廣闊而溫暖的回響。陽光，也正試圖穿過他們所在房間那布滿灰塵的高高氣窗，吝嗇地灑下幾縷，落在他們疲憊不堪、卻終于松開了所有緊繃的睡顏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