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內光線驟變,從慘白轉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紫色與慘綠色交織的色調。重力仿佛變得不均勻,時而感覺身體沉重如鉛,時而又輕飄飄幾乎要離地。溫度在冰點和酷熱之間快速切換,皮膚如同被針扎火燎。更可怕的是視覺和空間感的扭曲――墻壁似乎在蠕動,地板起伏不定,敵人的虛影時近時遠,時而分裂成數(shù)個重影。
而且,新出現(xiàn)的敵人,不再是標準的戰(zhàn)斗單位。它們更像是抽象噩夢的具現(xiàn)化――一團不斷變換形狀、散發(fā)出絕望情緒波動的陰影;一叢如同活物般蔓延、試圖纏繞腳踝的冰冷藤蔓(模擬陰紋的某種形態(tài));甚至還有類似“鏡面”的虛影,倒映出江淮自己扭曲、疲憊、時而猙獰的臉,干擾著他的自我認知。
“呃啊――!”江淮發(fā)出困獸般的低吼。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剛剛找到一點感覺的“洞察”與“引導”變得極其困難。感知被嚴重干擾,判斷頻頻失誤。一記重擊狠狠砸在他的肩胛,模擬的劇痛信號讓他半邊身體幾乎麻痹。冰冷的藤蔓趁機纏上他的腳踝,猛力拉扯,使他失去平衡。
視野天旋地轉,耳邊充斥著各種扭曲的噪音和仿佛來自深淵的竊竊私語。倒下似乎變得如此誘人,只要放棄,這一切痛苦和壓力都會結束……
就在意識即將被疲憊和混亂吞沒的邊緣,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光芒,在他腦海深處亮起。那不是血脈的金光,也不是修煉出的正氣。那是記憶的錨點。
是母親在昏暗燈光下,用溫暖的手指拂過他發(fā)燒額頭的觸感;是父親將他扛在肩頭,指著星空講述古老傳說的渾厚嗓音;是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傾注了畢生心血與無盡擔憂的字跡;是老宅后院那間上鎖的小屋里,隱約傳來的、父母低聲爭論卻又帶著某種堅定使命感的氣息;甚至是……那個偶爾闖入他夢境、擁有另一段平凡溫馨人生的“江淮”,在失去與守護之間掙扎時,眼底那份同樣執(zhí)著的微光。
“我是江淮……我要找到他們……我要阻止這一切……為了所有真實存在過的、‘不完美’的記憶……”
破碎的信念在極致的壓力下重新凝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固。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仿佛有火星迸濺。無視扭曲的重力,無視纏縛的藤蔓,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核心力量強行扭轉身體,被金光包裹的手掌狠狠拍向地面!
不是攻擊,而是共鳴!
他將那份剛剛凝聚的、源自記憶與執(zhí)念的精神意志,混合著體內殘存的血脈之力與守心正氣,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這一掌,并非為了破壞,而是為了在這片模擬的混沌中,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微小而堅定的“秩序點”!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混合著淡金與乳白色澤的漣漪,以他的手掌為中心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躁動的模擬環(huán)境出現(xiàn)了短暫的凝滯和“凈化”。扭曲的光線恢復正常了一瞬,不均勻的重力被撫平了一絲,冰冷的藤蔓仿佛遇到克星般松脫、萎縮。就連那些抽象的噩夢虛影,也出現(xiàn)了數(shù)據(jù)的紊亂和遲滯。
雖然這效果只持續(xù)了不到兩秒,模擬系統(tǒng)就迅速調整覆蓋,但對于江淮而,這兩秒就是生死之差,就是反擊的號角!
他抓住這寶貴的間隙,彈身而起,不再追求復雜的感知與引導。極致的壓力與瞬間的明悟,似乎讓他的身體本能超越了思維的局限。他的動作變得更加簡潔、凌厲,充滿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慘烈與精準。每一擊都傾盡全力,帶著一股“縱然前方是深淵,也要劈開一條路”的決絕意志。
虛影在他狂風暴雨般的反擊下接連潰散。環(huán)境的干擾似乎依舊存在,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輕易動搖他的核心。他就像一塊被投入煉獄火焰中的粗鐵,正在被瘋狂地鍛打,雜質被擠出,形態(tài)在改變,內在的結構在崩潰與重鑄的邊緣徘徊,向著某種更堅韌、更鋒銳的存在進化。
當最后一個扭曲的鏡面虛影被他蘊含著熾烈意志的一拳徹底擊碎時,訓練場內所有的模擬景象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最初的慘白燈光與空曠寂靜。
江淮單膝跪地,雙手撐在地板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汗水、血沫和地板上的灰塵混合在一起,讓他顯得狼狽不堪。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過了許久,他才緩過一口氣,慢慢抬起頭,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盡管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剛剛跨過了某個至關重要的門檻。
不是力量暴漲的捷徑,而是在絕境中確認了戰(zhàn)斗的理由,并初步學會了將意志與力量融合。這遠比單純的技巧嫻熟或能量增長更為重要。這是通往真正強者之路的,第一塊淬火成型的基石。
前路依然艱險莫測,幽冥墟的奧秘深邃恐怖,“夜梟”與“冥主”的強大超乎想象。但此刻,江淮心中燃燒的不再只是焦灼與憤怒,更有了一份淬火后滋生的、冰冷的信心。
他搖晃著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映著頭頂刺目的燈光,也映著那條注定遍布荊棘、卻必須走下去的路。
訓練,還遠未結束。這只是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