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鴻晏霎時也被這話勾起了許多回憶,想到父親在兄長一事上的態(tài)度,他心中鈍痛,握酒杯的手緊了緊,唇角的笑漸漸冷卻,就連眼神也跟著冷了下來。
“你錯了,他對自己要什么清楚得很,他可一點兒也不糊涂?!?
說著,將酒杯湊到唇邊,一口抿了半盞。
謝鶴臨不解皺眉,“他要什么?什么能讓他下得了如此狠手?”
魏鴻晏放下杯子,悠悠道:“國公府的名聲,國公爺?shù)拿孀?,溫順的妻子,聽話的兒子,這便是他想要的。而我跟他對著干,選的路讓他面上無光,他要打死我,不是很正常嘛?”
罷,一股郁氣堵在胸口,再次端杯。
“那你就不能選條別的路嗎?”
謝鶴臨只覺心疼,沖口而出勸道。
魏鴻晏端杯子的動作一頓,緩緩抬眼,靜靜望了過去。
“別的路?什么路?跟他一樣,認定大哥就是兇手,把大哥的死視作丑聞,對大哥不聞不問,就連大哥的名字都不再提起,就當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人,是這樣的路嗎?”
隨著語一句接一句出口,眼中的溫度也一點又一點地冷卻。
謝鶴臨只覺被這眼神凍到,再看見那冰凍眼神背后壓抑著的兩團火,心里當即咯噔一下。
好友向來溫和,但只要提起讓他在兄長的事上放棄,他就會長出獠牙吃人。
方才他一時心急,失了。
想著,目光一閃,忙別開眼,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只是讓你別跟他硬碰硬,可以迂回著來?!?
說著,想到好友這回硬碰硬的慘烈結果,又忍不住繼續(xù)勸道:“澄風,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咱也不聊那些虛的了?!?
澄風是魏鴻晏的字。
謝鶴臨說罷,將椅子往好友那邊挪了挪,一臉苦口婆心,“咱就先說說你那個繼母,如今京城誰不夸她溫順賢惠?可是我說句不該說的,她骨子里真就溫順嗎?我看未必。
你瞧瞧這些年,她把你們安國公府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一瞧就是個有能力又有主意的,這樣的人又怎可能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可這樣的一個人,在你父親跟前也從來沒敢硬著來過。
還有你那三弟,小小年紀,看著就乖巧得很,每次我聽他說起你父親,那小表情上全是崇敬,我猜他在你父親跟前時,看你父親的眼神也定是那般。
而你父親呢,對你繼母和三弟也是樂呵呵的,寬容得很,可見他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你都把你父親想要的摸得門清,為何還要傻愣愣地撞上去,平白讓自己吃這么大虧?”
謝鶴臨掏心掏肺說完,眼巴巴看著對方,只盼著自己說的這些能被他聽進心里。
哪怕不全聽,就聽進去一句兩句也是好的。
然面前人卻一直手握酒杯,垂眸不語。
屋中燭光明亮,他能看見那杯中琥珀色的酒水映在了他的眼底,卻始終沒映出半點兒溫度。
“輕舟,你當我不想嗎?”
半晌,面前人唇邊揚起抹無奈的笑,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重,聽著甚至輕如嘆息。
謝鶴臨微怔了下,隨之就聽他又接著往下說道:“若能有用,別說是溫順,就是讓我給他磕頭認錯,又有何妨?可你別忘了,我母親和我繼母可完全不同,我跟我三弟也不一樣。
當初我母親她是先帝突然賜的婚,這場賜婚只是祖父跟先帝達成的共識,從始至終都沒有考慮過我父親自己的意愿?!?
謝鶴臨身子一僵,終于記起了這么一茬。
那并非什么秘密。當年先帝為了平衡朝堂,硬是把那位滿腹經(jīng)綸的阮家女,指婚給了當時還是世子的安國公。
一樁為了朝局穩(wěn)固的政治聯(lián)姻,從頭到尾就沒問過當事人愿不愿意。
在外人看來,這是十分郎才女貌的一對,包括他這個晚輩在內(nèi),也是這么認為。
直到后來他跟面前人成了好友,才從好友那里窺見了真相。
很顯然,安國公對這位被逼著娶回家的原配并不喜歡。雖說不上冷待,但也的確沒有半分愛意。
想到這里,謝鶴臨看著眼前好友,心里一時就似塞滿了沙石般難受,也終于徹底閉上了嘴。
屋中終于再次陷入了沉寂。
少頃,魏鴻晏抬起頭,緩緩轉(zhuǎn)向窗外,看著屋外清冷月色,眸底也被撒下了冷冷清輝,讓那本就失了溫度的眸子更冷了幾分,似是覆上了一層朦朧寒霜。
“他不喜歡我娘,也不喜歡娘親生下的我們。所以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奇怪的吧。
不管我娘多努力做個好妻子,不管大哥多努力擔起國公府的擔子,不管外界對我娘和大哥如何稱贊如潮,他始終都只是淡淡的,對我也是這般?!?
說著,他轉(zhuǎn)回來望向好友,苦澀一笑,“所以,輕舟,你現(xiàn)在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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