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里,怒意之下,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心酸與疲憊。
她當初入容府,前有沈盈袖如狼,后有趙云敏似虎。
就是容卿時……
那張溫潤如玉的外表下,也藏著讓她一時揣摩不透的心思。
她又不是神仙,無法得知每個人的內(nèi)心。
那件外袍,是容卿時強行披上的禁錮,是那夜風雪與掙扎的印記,卻成了他心中拔不掉的刺。
他口口聲聲的深情,原來抵不過旁人一句曖昧的挑撥。
這就是她認定的良人?
這就是她期盼的相知?
真是可笑又可悲!
楚慕聿在外面等著,里面靜謐了許久,心更懸了。
他正想再開口求饒,里面?zhèn)鱽砩蛑σ馄v的聲音:
“楚慕聿,其實你同外面那些人一樣,覺得我沈枝意放浪形骸、可隨意輕賤,打根兒上就覺得我不夠清白,不夠端方,配不上你楚小閣老的清名!所以你才這般易怒,這般心虛吧?”
“不是的!枝枝,不是這樣!”
楚慕聿被她斥得臉色發(fā)白,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慌。
他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那些尖銳的語竟剖開了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陰暗角落,讓他無從辯起,只能無力地重復:
“我沒有……我沒有那樣想……”
“你沒有?”沈枝意的聲音里透出濃濃的疲憊與失望,“楚慕聿,別人道聽途說,以為我沈枝意多么不顧名節(jié)??赡恪侨涨宄浚汴J進容府,闖進那屋子……你是瞎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楚慕聿耳中:
“你沒看見……床榻之上,那抹落紅嗎?”
“轟――!”
仿佛九天驚雷在頭頂炸響,楚慕聿整個人僵在原地。
瞳孔驟縮,血液似乎瞬間凍結(jié),又猛地沖向四肢百骸,燒得他眼前發(fā)黑。
落紅……
那凌亂床褥間,刺目而確鑿的痕跡……
他怎么會忘?
他怎么可能忘?
那是她完完全全屬于他的證明,是他珍之重之、深埋心底不敢褻瀆的印記!
可就在方才,他被嫉妒沖昏頭腦時,竟然將它拋諸腦后!
竟然讓容卿時幾句曖昧不清的挑撥,就輕易動搖,甚至懷疑起她的清白!
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沒。
比方才在門外被她關門驚嚇更甚百倍千倍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那所謂的“深愛”與“占有欲”,在那一刻顯得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擊!
他口口聲聲說信她、接受她,卻連最基本的、親眼所見的證據(jù)都忘了。
“枝枝……我……”
他喉頭哽住,聲音沙啞破碎,所有辯解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驕傲、權勢、心計,在此刻潰不成軍。
他猛地屈膝,“咚”一聲重重跪在了冰冷的石階上,挺直的背脊終于彎折,額頭抵著緊閉的門扉,嘶聲道:
“我混賬!我該死!我不是忘了……我是被豬油蒙了心,被嫉妒燒壞了腦子!枝枝,你打我罵我都行,別這樣……別不要我……”
門內(nèi)一片寂靜。
良久,沈枝意疲憊到極致的聲音緩緩響起,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倦?。?
“你走吧。我現(xiàn)在不想看見你?!?
“枝枝……”
“走?!?
一個字,冰冷決絕,再無轉(zhuǎn)圜余地。
楚慕聿跪在門外,看著眼前緊閉的房門,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來,只余下滿心冰冷的悔恨和恐慌,在初春的夜風里,瑟瑟發(fā)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