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州和邱氏沉默了。
心里認同了沈枝意的話。
法理昭昭,不容私情枉顧。
人心若偏,必有傾覆之禍。
秦弄溪犯的錯也不止這一件,沒道理一次又一次網開一面,輕輕放過。
今日她已經犯了彌天大錯,若再執(zhí)意維護,她就能領情嗎?
有些人,生來涼薄,非但不會領情,反而會變本加厲。
王氏管不住自己的親生女兒,他們做伯父伯母的又怎么伸長了手去管教?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秦原突然開口:
“《韓非子》有:‘慈母有敗子。’無原則的寬宥,不是愛護,是戕害?!?
沈枝意看了一眼板著臉的秦原。
前世她與秦家交集不多,印象中的大表哥秦原就是一個古板的書呆子。
他與前世的自己統(tǒng)共也就說了幾句話,其中一句便是:
“‘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盡則散?!四斯庞?,望表妹……慎思之。”
前世的秦原站在巍峨的安王府門前,神色是那種書卷氣浸染出的沉靜。
沈枝意當時尚被沈家光環(huán)與親情假象所困,但眉宇間隱帶倔強與迷茫。
所以秦原的那句話,敲在當時一心想要在沈家掙得一席之地、證明自己價值的沈枝意心頭。
如同暮鼓晨鐘,她并未全然領悟。
甚至在沈家“溫情”與“倚重”的包裹下,覺得這位表哥不過是遷腐書生,不通世情,不解她的抱負與艱難。
她以為沈家給予的是“勢”與“利”的平臺,是她施展拳腳的天地。
直到后來,沈家在她失去利用價值后毫不猶豫地將她棄如敝履,她才在冰冷刺骨的現(xiàn)實里,恍然驚覺秦原那句箴背后,是怎樣的洞見與憐憫。
他是在告訴她,沈家看中的,從來不是她沈枝意這個人,而是她所能帶的“勢”與“利”。
而秦家,或許沉默,或許笨拙,或許給不了她顯赫的助力。
但那份源于血脈親情的牽掛與回廊下那句委婉的提醒,才是剝離了利益算計后,最接近“真心”的東西。
此刻,在今生秦家大房的院子里,沈枝意看著眼前這位同樣板正、卻已顯出不同擔當的大表哥。
前世那句被她忽略的話又恍然重回耳畔。
秦家人的“真心”,從來不是甜蜜語或無條件偏袒。
而是這種即使痛楚、即使為難,也愿意共同面對真相、維護家族長遠根基的清醒與擔當。
她收回目光,心中最后一絲因處置秦弄溪可能帶來的猶豫也消散了。
秦明州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臉上的怒色漸漸被一種沉重的頹然取代:
“你們說的都得對,弄溪她……既已做出選擇,秦家也不能為了她一人,賭上全家老小的未來?!?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件事……就讓枝枝安排吧。”
“你二舅舅是個通情達理的,你二舅母,我們也會看著勸著,秦家……不會阻撓。”
沈枝意看著兩位長輩從最初的震怒、到中間的掙扎、再到此刻雖痛心卻不得不接受的沉重。
心中并無太多快意,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的話或許冷酷,但在這吃人的世道,尤其是在安王府虎視眈眈的當下。
仁慈有時即是軟肋,猶豫往往意味著滅亡。
她起身,對秦明州和邱氏鄭重一禮:“大舅舅,大舅母深明大義,枝枝敬佩。請放心,此事我會妥善處置,既讓弄溪表姐為其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也會盡量……保全她最后一絲體面,畢竟,她終究姓秦。”
這已經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溫情。
窗外日光移轉,將沈枝意挺立的身影拉長。
那一刻,秦明州夫婦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尚未及笄的少女,早已不是需要他們庇護的孤女。
她擁有著足以支撐門庭的智慧、魄力,以及在必要時刻,斬斷腐肉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