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貴人越是表現(xiàn)得柔弱委屈、深明大義,便越是像一把鈍刀子,反復(fù)切割著明帝身為帝王與男人的尊嚴(yán)。
他緊緊攥住了手中那截冰冷的香料殘骸。
原本,他還有大把時間。
他才四十許,殷宴寧不過九歲。
只要再給他十年,不,哪怕五年!
他足以替寧兒暗中培養(yǎng)起一批忠實能干的年輕臣子,為他充盈國庫,積累下足可撼動朝野的財力。
待自己逐步收攏遼東、西南的兵權(quán),再一并交到寧兒手中……
屆時,大齊上下,從廟堂到邊疆,誰還敢對他欽定的繼承人有一絲一毫的異議?
可恨天不假年!
只可惜老天不開眼。
兩年前他突然無癥狀的暈倒。
當(dāng)時的太醫(yī)診斷出他得了風(fēng)疾(現(xiàn)代醫(yī)學(xué)上的腦梗),隨時可能顱內(nèi)出血,再也睜不開眼。
將他所有的從容謀劃擊得粉碎。
他不甘心!
寧兒還那么小,若自己突然撒手人寰,這孩子的結(jié)局可想而知。
于是他讓舒貴人的兄長在外秘密尋到了有助于緩解風(fēng)疾的香料悄悄送進(jìn)宮。
他將所有的計劃提前。
他將楚慕聿調(diào)回京中,放任趙拓在邊關(guān)通敵,為的就是制造一場軍功。
他要給舒家的人鋪路,讓舒、柳兩家都成為殷宴寧的后盾。
他開始削殷京墨的勢力,借著殷京墨此番陷害殷天川的小事,將多年來安插在殷京墨身邊的門生調(diào)離,重新安插給了殷天川和殷宴州。
這些人占據(jù)著朝廷不少關(guān)鍵位置,在最后的時刻,會聚攏在一起高呼擁立六皇子為儲君。
可這一切,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老大、老二、老三、老五……他們一個個還都“站”得挺穩(wěn),尚未犯下足以致命的大錯。
他還沒來得及促使他們彼此傾軋、兩敗俱傷。
他的寧兒,就還沒有足夠的理由和聲望,被“順理成章”地推至臺前,成為儲君的候選人!
舒貴人的目光,也似有若無地掠過明帝緊握的袖口,那里藏著香料的灰燼。
她拿起錦帕輕按微紅的眼角,聲音低柔的試探:
“那……陛下心中可有人選?究竟是何人如此膽大包天,竟能在這禁宮之內(nèi),于陛下日常所用之物上動手腳?”
香料。
膽大妄為。
自由出入……
幾個關(guān)鍵詞在明帝腦中碰撞,一道身影倏然閃過。
就在這時,曹公公輕手輕腳地步入殿內(nèi),垂首稟報:“陛下,楚閣老聽聞陛下蘇醒,憂心不已,特來請安問福,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明帝眼神微凝,不動聲色地將袖中香料殘骸攏好,對舒貴人遞去一個眼神。
舒貴人會意,立刻收斂淚容,起身盈盈一禮,悄無聲息地從后門離開。
明帝重新躺回錦被之中,闔上雙目,面上一片疲憊的平靜,只從唇間吐出一個字:
“宣?!?
少傾,楚慕聿進(jìn)了寢宮。
宮中一股若有似無的淡香縈繞,他精銳的鳳眸一掃,不著痕跡的落在明帝的龍床上。
隨即俯身跪下請安,“臣,參見陛下?!?
“楚愛卿免禮?!泵鞯勰樕俱玻f幾句話就覺得有些喘。
楚慕聿起身,站在明帝床側(cè),低聲問道:“陛下身子可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