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隨即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舒貴人那張梨花帶雨,滿是憂懼的臉。
“陛下……你可算醒了!”
舒貴人見他睜眼,眼淚撲簌簌落得更急,用帕子按著唇角,聲音帶著哽咽后怕:
“你可把臣妾嚇壞了……”
“這是……”明帝吃力的抬手,腦中一片空白。
想不起發(fā)生了什么事。
舒貴人伏在龍榻邊,低聲訴說著這些天發(fā)生的巨變:
“二殿下……不,是太子殿下,他已親赴黃河前線督師了。北邊戰(zhàn)事暫時僵持,兩軍隔河對峙。太子殿下在軍民之中,聲望如日中天,人人稱頌他是力挽狂瀾的國之柱石……”
她頓了頓,偷眼覷了下皇帝灰敗的臉色,才繼續(xù)道:
“朝中,小閣老在內(nèi)閣一手遮天,說一不二。他借著整頓邊務(wù)、調(diào)整人事的由頭,正大肆替換、調(diào)動朝中官員……”
“那些人可都是陛下您殫精竭慮,耗費了無數(shù)心血,為寧兒將來苦心栽培的臂膀?。∪缃袢话纬耍上Я恕?
她聲音里的悲切更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動:
“聽說黃閣老幾位老臣,心中憤懣不平,可如今太子監(jiān)國,小閣老權(quán)勢熏天,他們……敢怒不敢啊,陛下!”
舒貴人這如泣如訴的低語,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咔噠”一聲,驟然捅開了明帝記憶深處塵封的閘門!
楚慕聿那咄咄逼人、迫使他簽下立儲詔書的情景!
邊關(guān)那染血的“七日七城”急報!
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沖垮了意識的堤壩,狠狠拍打著他殘存的理智!
舒貴人仍在低低啜泣,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細(xì)針:
“臣妾和寧兒失了依靠,倒也罷了……只要陛下您安好,我們母子便心滿意足。寧兒年紀(jì)尚小,也從未想過爭什么儲位……只是……”
她抬起淚眼,滿是“憂國憂民”的痛心:
“只是陛下您多年心血養(yǎng)出的這些大齊棟梁,被小閣老如此輕率地罷黜,這、這是挖我大齊的根基??!臣妾雖深居后宮,一介女流,可也實在不忍見江山被小閣老如此肆意糟踐!”
怒火如同熾熱的巖漿,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得明帝胸口發(fā)悶,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
“呃……”
明帝悶哼一聲,死死咬緊牙關(guān),用盡全力將那翻騰的怒意和眩暈壓下去。
不能暈,不能再暈過去!
楚慕聿那混賬說的話,雖是為了脅迫,但未必不是事實。
自己這身體,經(jīng)不起幾次這樣的折騰了。
他緩了幾口氣,聲音嘶啞干裂:“朕……昏迷了多久?”
舒貴人拭淚答道:“已半月有余了。”
半月!
明帝心中悚然一驚。
這么久?
朝局怕是早已天翻地覆。
殷宴州和楚慕聿,必然已趁此機(jī)會,將權(quán)力牢牢抓在了手中。
自己若再“病”下去,恐怕就真的只能做個躺在深宮、萬事不知的傀儡。
甚至……悄無聲息地“龍馭上賓”了。
不行!
絕不行!
他還有寧兒,還有阿舒。
他籌劃了那么久,怎能就此功虧一簣?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能坐在那把龍椅上,就還有機(jī)會!
哪怕只剩一口氣,他也要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年幼的兒子,再爭上一爭!
一股強(qiáng)烈偏執(zhí)的求生欲和斗志支撐著他。明帝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卻帶著胸腔雜音。
“扶……扶朕起來?!彼畹?,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舒貴人驚愕:“陛下,您龍體未愈,太醫(yī)說要靜養(yǎng)……”
“更衣!”明帝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盡管臉色依舊灰敗,“給朕穿戴朝服,朕要上朝!”
他要出現(xiàn)在勤政殿,出現(xiàn)在文武百官面前。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皇帝還活著,皇帝還能理事!
他要親手,將那失控脫軌的權(quán)柄,哪怕只掰回一絲一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