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琳略帶歉意地解釋:
“能不能……請你為我畫一幅畫?”
畫畫?
季彥清有些意外。
譚琳為何忽然請他作畫?這本是拍賣場合,自己作為外人已經(jīng)題過字,怎么又要動筆?
此時熱八走近,在季彥清耳畔低聲將方才的事簡述了一遍。
季彥清這才明白過來。
既然是妻子好友的請求,又是譚老一路關(guān)照的情分,出手相助也在情理之中。
何況熱八也希望他幫忙,那便更沒有推辭的理由了。
周總隨后便登門拜訪,隨行的還有一位神態(tài)溫和的長輩,看起來十分親切。
原來譚老與嚴寬本是舊識。
雙方一見面便握手寒暄,彼此問候。
“譚老,許久未見,您精神還是這么好!”
“嚴大師,真是巧遇啊。”
簡短交談后,嚴寬客氣地說明了來意。
譚老神情有些為難,卻也沒有多。
畢竟是年輕人之間的事,自己不便過多干涉。
但他仍存有一份顧慮:季彥清的國畫水平究竟如何,尚不明確。
書法他已有領(lǐng)略,確實出眾,然而繪畫比之書法更為復(fù)雜,不僅需要天分,更離不開長期刻苦的錘煉。
看季彥清那雙手纖細潔白,似是不曾經(jīng)歷多少磨礪。
此時貿(mào)然答應(yīng)與嚴大師比試,萬一落敗,難免讓女兒難堪。
可既然年輕人已經(jīng)應(yīng)允,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譚老不便再說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眉間隱現(xiàn)憂色。
周總和嚴大師已與協(xié)會溝通妥當,負責人很快為他們安排了一間用作比賽的畫室。
陳會長聞訊也趕了過來,得知季彥清再次參與比試,特意推掉手邊事務(wù)前來觀看。
寬敞的房間內(nèi),陸續(xù)走進了陳會長帶來的幾位友人,以及一些慕嚴大師之名而來的賓客。
室內(nèi)漸漸熱鬧起來。嚴大師走到季彥清身旁,語氣溫和如長輩:
“年輕人有鋒芒是好事,不過基本功還須踏實。日后若在繪畫上有何疑問,可以來找我,只要得空,我或許能指點一二。”
他輕輕拍了拍季彥清的肩,緩步走開,低聲自語:
“這行里敢這般坦的年輕人,可不常見啊?!?
還未動筆,嚴寬語間已透出從容,仿佛勝券在握。
這讓不少旁觀者為季彥清感到緊張。
連陳會長也面露凝重――他才發(fā)覺一棵好苗子,不愿其因此受挫。
但事已至此,只能靜觀其后。
嚴大師立于案前,對季彥清最后說道:
“我們就隨意畫吧。我不拘形式,作畫本是隨心之事?!?
季彥清微微一笑,點頭應(yīng)下。
他面向宣紙,略作構(gòu)思,起筆勾勒。
兩人便專注地畫了起來。
畫室中雖有多人,此刻卻異常安靜,無人出聲。
大家都屏息凝神,注視著正在揮毫的二人。
季彥清在長方宣紙上輕勾數(shù)筆,先畫出樹干,再逐步添枝加葉。
蘸取少許藤黃,點染之間,一株茂盛的紫藤漸顯形貌。
他端詳片刻,覺得畫中稍缺生機,便于高處枝頭添上一只棲鳥。
一幅《紫藤棲鶯圖》躍然紙上,動靜相宜,生氣宛然。
最后收拾數(shù)筆,作品即告完成。
此時嚴寬也擱下了筆,兩人幾乎同時收工。
待季彥清與嚴寬退至一旁,眾人紛紛圍攏觀賞。
嚴寬所作是一幅荷花,通幅以淡墨為主,僅在某些邊角略施顏色。
初看未必奪目,細觀卻韻味深長。
而季彥清的畫作則構(gòu)圖飽滿,格調(diào)高遠,視覺典雅之余,更透出強烈的感染力,直抵人心。
“好畫!”
“真是佳作!”
“沒想到季彥清也精通國畫!”
譚老亦倍感驚訝:
“這……實在令人驚嘆!”
聽聞近旁低喃聲起,嚴寬急忙邁步走近。
抬眼細觀之下,他整個人驟然怔在原地。
在場眾人里,鑒賞眼光最為犀利的當屬他自己。
他完全明白季彥清這幅作品所代表的份量。
良久未能回神。
用筆灑脫簡逸,著色清淺素雅,整體透出明朗溫煦的氣息,如此技法為花鳥畫開辟了新境,在藝術(shù)處理上也顯得十分純熟且不失魄力。
這般精醇的花鳥畫,確是他生平首見。
心緒隨之繃緊,幾乎難以呼吸。
未料到季彥清這般年輕,卻具備如此深厚的功力。
這樣的奇才,他過去從未聽聞,更不曾親見。
一時間心緒紛雜。本來只是順手替周總一個小忙,未想到竟可能損及自身聲名。
輸贏已見分曉,如今懊悔亦已遲了。
但轉(zhuǎn)念之間,他又轉(zhuǎn)了一重念頭。
身為國畫大家,理應(yīng)胸懷寬廣,藝術(shù)之前,年歲資歷皆不值一提。
正當眾人品評兩幅畫作時,陳會長手中杯盞忽地“啪嚓”墜地。
清脆聲響打破了廳內(nèi)的喧嚷,大家紛紛望向陳會長所在之處。
陳會長方才觀畫入神,渾然未覺手中仍端著那杯養(yǎng)生茶。
這一響動驚醒了在場許多人。
嚴寬自己也驀然從畫中收回視線,轉(zhuǎn)而望向人群。
他并未多,只是低聲向季彥清說道:
“老夫自愿認輸。如此年輕便有這樣深湛的畫藝,今日也算開了眼界?!?
語聲未落,竟有些失了往常儀態(tài),雙手虛懸于畫作上方輕輕顫動――因墨跡尚未全干,他只敢極其小心地觸了觸邊緣空白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