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
寅時(shí)三刻,天色還是濃稠的墨黑,皇城根下已經(jīng)車馬如流。文武官員按品級列隊(duì),魚貫進(jìn)入承天門,穿過長長的宮道,在太極殿前廣場上靜候。晨風(fēng)吹過,帶著春末的涼意,吹得官袍獵獵作響。
落無雙站在宗室隊(duì)列里,位置靠前。他今日穿的是御前行走的官服――深青色云紋錦袍,玉帶束腰,頭戴烏紗幞頭。這身裝束襯得他面色愈發(fā)冷白,在周遭或臃腫或蒼老的官員中,顯得格外挺拔清峻。
自三月中旬賜婚圣旨下達(dá),他在這京城里便成了風(fēng)口浪尖上的人物。太子府送來的賀禮堆了半間廂房,梁王府的請?zhí)扛羧毡氵f來一張,連趙王李承煜都拉著他喝了三回酒。而朝中那些觀望的官員,更是明里暗里地試探、示好、甚至巴結(jié)。
這些,落無雙都一一應(yīng)對,不卑不亢,卻也滴水不漏。
“鐺――鐺――鐺――”
景陽鐘響,九聲悠長。厚重的朱漆宮門緩緩開啟,文武百官整肅衣冠,按班次入殿。
太極殿內(nèi),鎏金蟠龍柱高聳,藻井上繪著日月星辰。龍椅高踞丹陛之上,晉安帝李道基端坐其中,冕旒垂珠,面目在珠簾后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透過縫隙掃視群臣,銳利如鷹。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拜。
“平身?!甭曇魪牡け萆蟼鱽?,沉穩(wěn)而威嚴(yán)。
朝議開始。先是各部例行奏報(bào),戶部說春稅收繳順利,工部稟報(bào)黃河春汛防務(wù),兵部呈上北疆軍報(bào)……一切如常,殿內(nèi)氣氛甚至有些沉悶。
直到禮部尚書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禮部尚書周文博手持玉笏,聲音洪亮,“三月初九,江南鄉(xiāng)試放榜。然放榜次日,江寧府便有士子聚眾鬧事,聲稱此次科考不公,有舞弊之嫌。臣已命江南道監(jiān)察御史嚴(yán)查,現(xiàn)初步查明――”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此次江南鄉(xiāng)試,確有舞弊!主考官、副考官及數(shù)名閱卷官,收受賄賂,篡改試卷,以致真才實(shí)學(xué)者落榜,庸碌無能者高中!此乃國朝開科取士以來,最大丑聞!”
話音落,滿殿嘩然。
科舉舞弊,歷朝歷代都是重罪。更何況是江南――天下文脈所系,科舉重地。這里的舞弊案,足以震動朝野。
丹陛上,李道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涉案官員,都有哪些?”
周文博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雙手呈上:“主考官,禮部右侍郎張謙;副考官,江寧知府王守仁;閱卷官七人中,金中,方是太子人。剩余五人皆出自江南世家。這是涉案名單及罪證。”
太監(jiān)接過奏折,快步送上丹陛。
殿內(nèi)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份奏折,又偷偷瞄向太子和梁王。
金中,方,是太子妃周氏的遠(yuǎn)房表叔;江寧知府王守仁,是梁王李承澤啟蒙老師的兒子;而那剩下五名閱卷官背后的江南世家,更是盤根錯(cuò)節(jié),與朝中各方勢力都有牽連。禮部右侍郎是前帝師杜如晦的弟子。
這是一張網(wǎng),一張將太子、梁王甚至更多人都網(wǎng)進(jìn)去的大網(wǎng)。
“陛下!”太子李承乾忽然出列,臉色鐵青,“周尚書所,恐有不實(shí)!金主簿,方縣府乃兒臣舉薦之人,品行高潔,斷不會行此茍且之事!此案還需詳查,莫要冤枉好人!”
“太子此差矣。”梁王李承澤緩步出列,神色平靜,“科舉舞弊,關(guān)乎國本。既然有士子鬧事,有監(jiān)察御史初查,便該一查到底。若晉主簿和方縣府果真清白,查清了豈不正好還他公道?太子如此急著辯白,反倒惹人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