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郎中沉吟半晌,搖搖頭,又點點頭:“奇哉怪也。這后生外傷雖多,倒也不算致命。體內(nèi)氣血虧虛到了極點,五臟六腑都有震傷跡象,心脈處更是……嘖,像是被一股極霸道又陰毒的內(nèi)力沖擊過,按理說早該……可他心口偏又似有一股溫潤藥力護著,還有一絲極微弱、但韌性十足的氣機自行流轉(zhuǎn),吊住了這口氣?!?
他指了指落無雙肩胛的黑?。骸斑@掌傷最是麻煩,瘀毒凝而不散,若不清除,早晚侵入骨髓。老夫只能開些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湯藥,先幫他穩(wěn)住傷勢,退去寒熱。至于這掌毒……”他無奈地攤手,“非老夫力所能及,或許需得真正的武林高手,用精純內(nèi)力慢慢化去,或是尋到對癥的解毒靈丹?!?
王里和李萍面面相覷,他們只是尋常農(nóng)戶,哪里認(rèn)識什么武林高手、靈丹妙藥?
“孫伯,那就先按您說的治,把命保住要緊。藥錢……”王里說著就要去拿錢匣。
孫郎中擺擺手:“先不提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后生命不該絕,遇到了你們,也合該老夫盡力。我這就回去抓藥,一會兒讓小子送過來。”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提醒,“里子,萍丫頭,這后生來歷恐怕不簡單。你們救人是積德,但也要留個心眼,近日出入小心些?!?
王里和李萍心中一凜,連忙點頭。
送走孫郎中,王里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嘆了口氣:“萍兒,你說,咱這是救了個人,還是惹了個麻煩?”
李萍坐在炕沿,用濕布輕輕擦拭落無雙額頭的虛汗,低聲道:“人都救了,還想那么多干啥?總不能見死不救。我看他面相,不像壞人。等他能說話了,自然就知道了?!?
藥很快送來,王里和李萍輪流小心喂落無雙服下?;蛟S是孫郎中的藥起了效,或許是那顆“回春丹”的殘余藥力仍在持續(xù),又或者是“升龍訣”那微不可察的自行運轉(zhuǎn)在緩慢修復(fù),落無雙的高熱在當(dāng)夜后半夜?jié)u漸退去,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平穩(wěn)了一些。只是人依舊未醒,肩胛處的黑印也未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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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中州地界的氣氛,已如同這連月不開的陰雨天,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齊王府“幽云十八騎”率五千幽州鐵騎入駐,并未大張旗鼓攻城略地,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以梅子嶺為中心,向四周州縣無聲撒開。他們拿著蓋有齊王金印和樞密院緊急協(xié)查公文(皇帝補辦的手續(xù)恰到好處)的文書,與地方官府交涉,調(diào)閱戶籍路引,盤查客棧車行,巡視交通要道。鐵騎雖未擾民,但那肅殺凜冽的軍威,沉默而高效的搜尋,讓所有知情者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
暗影樓及其關(guān)聯(lián)的江湖勢力,首當(dāng)其沖。短短數(shù)日,中州境內(nèi)數(shù)個暗影樓的秘密據(jù)點被連根拔起,一些平日與暗影樓有生意往來的灰色人物悄無聲息地消失。幽州軍的行事風(fēng)格與朝廷官府截然不同,雷厲風(fēng)行,手段果決,甚至帶著幾分以血還血的狠戾。江湖上風(fēng)聲鶴唳,人人自危,都在猜測齊王世子究竟是否已遭不測,這位北境梟雄的怒火又會燃燒到何種程度。
長公主李靜姝便裝簡從,如同一尾滑溜的魚兒,游弋在這張越來越緊的大網(wǎng)邊緣。她并未與幽州軍或官府正面接觸,而是憑借自己對江湖的了解和特殊的信息渠道,獨自追蹤著可能的線索。她知道,有些痕跡,在官方明面上的搜尋中更容易被掩蓋,而在陰影處,或許另有發(fā)現(xiàn)。她的心始終揪緊著,腦海里全是落無雙的身影,那份擔(dān)憂與焦灼,比任何公務(wù)或使命都更讓她全力以赴。
陸七和慧明已經(jīng)聚合,兩人帶領(lǐng)的王府護衛(wèi)精銳,則像嗅覺最靈敏的獵犬,沿著河流下游一寸一寸地搜尋。他們找到了幾處可能有人上岸的痕跡,甚至尋獲了疑似從落無雙身上被刮下的破碎衣料,但始終未能找到最關(guān)鍵的人。希望與失望反復(fù)交替,每個人的心頭都像壓著一塊巨石。
皇宮中的晉安帝李道基,每日都會收到來自各方的密報。齊王軍的動向、李靜姝的蹤跡、陸七的搜尋進展、朝中關(guān)于齊王“擅權(quán)”的微弱非議(被他強行壓下)、乃至中州各地因暴雨可能釀成災(zāi)情的預(yù)警……紛繁復(fù)雜的信息匯聚到他的案頭。他不僅要平衡朝局,安撫齊王,還要擔(dān)心妹妹的安危,更掛念表弟的生死。這位年輕帝王的眼角,也添上了幾絲疲憊的細紋。
而軍餉的下落,依舊是個謎。五十萬兩白銀不是小數(shù)目,運輸需要大量人手車馬,絕難完全隱匿蹤跡。暗影樓得手后,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將這批燙手的山芋藏得極深,所有可能的轉(zhuǎn)運線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抹去。雙方在暗處的較量,已然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