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未落,一群宮女太監(jiān)已魚貫而入,分列兩旁。
緊接著,一身常服宮裝、未戴繁復頭飾卻雍容不改的長孫皇后,步履沉穩(wěn)而迅疾地走入殿中。
她目光一掃,已將殿內情形盡收眼底――
隨后,神色不變,快步走到李世民身邊,伸出雙手輕輕扶住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低聲快速說了幾句什么,聲音柔和卻帶著撫慰的力量。
李世民緊繃的面部肌肉稍稍松動,但眼中的怒火與寒意未消。
長孫皇后安撫住皇帝,這才轉身,面向金陽,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打破了殿中死寂:
“金陽,陛下并非有意苛責于你?!?
她先定了基調,然后才如同家常敘話,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道:“你假傳圣旨,畢竟是觸犯了大唐律法。朝廷上下多少雙眼睛都看著,陛下身為一國之君,若對此不聞不問,不加申飭,將來人人效仿,朝廷法度威嚴何在?
陛下適才語稍重,亦是做給百官看的,是對事,并非全然對你。
你是個明理之人,當能體諒陛下的難處,莫要為此與陛下置氣了?!?
金陽看著長孫皇后,心知她是在轉圜,但胸中那口郁氣難平,硬聲道:“皇后,非是金陽不識好歹,要與陛下置氣。
是陛下覺得臣下此舉,冒犯天威,損了帝王尊嚴,故而借題發(fā)揮,刻意刁難。
金陽雖出身市井,但也進退,既然陛下覺得我不安分,那我以后就老老實實的做個安分百姓就是?!?
長孫皇后笑容微斂,嘆了口氣,旋即又展顏道:“好了,無論起因如何,此事到此為止。
陛下方才所,多是氣話,你且莫要放在心上。
而你頂撞陛下之,陛下也當作未曾聽聞。
此事,就此揭過,可好?”
她目光盈盈,帶著期許與不容拒絕的緩和力量。
金陽卻緩緩搖頭,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決然道:“皇后美意,金陽心領。
但金陽本就是市井一介草民,雖僥幸得蒙仙人點化,習得些許微末之技,然本性疏狂,絕非廟堂之材。
這朝廷命官,金陽實不敢再做,也做不來。
自今日起,金陽卸去一切官職爵位,歸還陛下所賜宅邸、田產、金銀,從此安心做個普通百姓,絕不摻和朝廷任何事務,也絕不再出現在陛下與娘娘面前。
免得再惹陛下生厭,也省得金陽自己……心中不快。
告辭!”
說罷,他拱手,對著長孫皇后鄭重一禮,隨即轉身,又要離去。姿態(tài)決絕,毫無留戀。
“金陽!”
長孫皇后急喚一聲,竟不顧儀態(tài),上前幾步伸手虛攔,同時立刻轉頭看向李世民,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與提醒道:“陛下,您說話呀!”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盯著金陽那毫無回旋余地的背影,殺心與理智在腦中激烈交鋒。
依他此刻暴怒的心意,恨不能立刻將這個冒犯天威、甚至拿自己性命大劫作要挾的“狂徒”拖出去千刀萬剮!
但……那個大劫……如同鋒利的冰錐,懸于他心頭,每每思及,便寢食難安。
他弒兄殺弟,踏著血泊才坐上這龍椅,豈能因一時之怒,拿自己的性命與這來之不易的江山去賭。
權衡只在瞬息。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怒火與屈辱感,面部肌肉僵硬地動了動,終于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近乎扭曲的“平和”表情,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御階,來到金陽身側不遠處停下。
“金陽?!?
他聲音盡量放得平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柔和,但仔細聽,仍能辨出那底下壓抑的顫抖道:“方才……是朕過于激動了,語之間,或有重處。
你是為了解長安之厄,才假傳旨意,朕又豈能不知。
此事……就此作罷,朕不再追究你假傳圣旨之過?!?
他頓了一頓,仿佛每個字都說得艱難道:“只是,日后若再有此類緊要之事,你務必先行稟報于朕。
尤其……不可再行假傳旨意之事,此例絕不可再開?!?
這番話說得已是極盡克制,甚至帶著服軟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