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觀音禪院的大火終于被勉強撲滅。
然而,昔日梵音繚繞、殿宇莊嚴的佛門清凈地,已然面目全非。
觸目所及,盡是焦黑的斷壁殘垣,未燃盡的梁柱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灰燼,吸入口鼻令人窒息。
水漬、泥濘、灰燼與散落的雜物遍布庭院,僧人們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臉上寫滿了疲憊、驚悸與茫然,或癱坐在地,或默默清理著廢墟。
廣智攙扶著金池長老,站在尚算完好的前殿臺階上。
一夜驚魂,金池長老臉色灰敗,眼神呆滯,嘴唇不住哆嗦著,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手中的烏木拐杖深深陷入泥濘,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院主?!?
廣智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濃濃的疲憊道:“火總算是滅了。剩下清理廢墟,安置僧眾這些瑣事,交給弟子們處理便是。
您勞碌了一夜,心神俱疲,還是先回禪房歇息吧,千萬別累壞了身體?!?
金池長老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掃過眼前這片觸目驚心的瘡痍,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痰音,良久,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道:“你們要將余燼徹底熄滅,絕不能再復燃了?!?
“是?!?
金池長老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蹣跚地朝著自己那禪房挪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推開禪房虛掩的門,一股混合著煙塵與檀香殘余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
金池長老對室內略顯凌亂的陳設視而不見,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第一時間就投向了房間中央――那張紫檀木長椅。
長椅上空空如也。
那件霞光萬道,令他魂牽夢縈,不惜犯下殺孽縱火也要據(jù)為己有的“錦[袈裟”,不見了。
金池長老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僵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緊接著,無邊的驚恐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
“袈……袈裟呢,我的……我的寶貝袈裟呢?”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尖厲,完全不似人聲的怪叫,踉蹌著撲到長椅前,枯瘦的雙手在光溜溜的椅面上瘋狂摸索,仿佛那袈裟會隱形似的。
“袈裟,誰拿了我的袈裟,是誰……”
他猛地轉身,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如同發(fā)狂的困獸般在禪房里四處掃視、翻找。他掀開蒲團,踢翻矮幾,扯開簾幔,甚至趴到地上查看椅底床下,口中神經質地反復念叨道:“我的寶貝袈裟……我的袈裟……還給我……快還給我……”
然而,禪房雖大,陳設卻簡單,哪里有什么袈裟的影子。
遍尋不獲,金池長老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頹然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墻壁啜泣,那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最終化作一陣撕心裂肺、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另一邊,后院。
天光已然大亮,晨曦穿透尚未散盡的淡淡煙靄,照亮了那片焦黑狼藉的禪房廢墟。
唯有其中一間,雖外墻熏黑,木窗焦裂,整體結構卻奇跡般的完好無損,在一片殘垣中顯得格外突兀――
正是被避火罩保護了一夜的金陽所在禪房。
房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推開。
金陽走了出來,站在檐下,舒展了一下筋骨,仿佛只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