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師傅?！?

“這人參……是白瞎了?！表n醫(yī)生輕輕說，語氣里沒有太多惋惜，反倒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可你這份心，師傅收到了，比什么都金貴?！?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這破舊的屋頂，望向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我這輩子，醫(yī)術(shù)沒學(xué)到家，家也沒護住，仇也沒報成……本以為就這么帶著一肚子恨和悔，爛在這炕上了，沒想到，臨了臨了，老天爺還給了我這么個徒弟?！?

劉向陽放下手里的東西，在炕邊的板凳上坐正，“師傅你把導(dǎo)引術(shù)傳給我，那就是對我的大恩大德，我做什么都是應(yīng)該的?！?

韓醫(yī)生看了他一眼，開口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幾百年前，我這一支的第一位先祖?！表n醫(yī)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么，“族譜里記著，他年輕時就離家，幾十年渺無音訊，族里人都以為他死在外頭了，可幾十年后，他突然又回來了?！?

老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微光：“族譜上白紙黑字，他回來時，容貌竟與離家時一般無二，幾十年光陰，沒在他臉上留下半點痕跡?！?

劉向陽眼神專注，沒有插話。

“他只在家待了很短的日子，留下些錢財，還有……一粒丹藥?！表n醫(yī)生的呼吸變得有些重，帶著遙遠的痛楚，“他告誡當時的族長，此丹非同小可，須用玉匣密封，代代相傳，非到家族遭遇滅頂之災(zāi)、血脈將絕的關(guān)頭，絕不可動用，說完，便再次離去，從此再無音訊。”

“那粒丹藥，就成了我韓家最大的秘密和最后的指望，一代傳一代，傳到我父親手上時，世道亂了，日本鬼子來了?！?

韓醫(yī)生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干瘦的手指緊緊抓住了身上薄薄的被子，指節(jié)發(fā)白。

“渡邊麻友……那個畜生鬼子！為了我韓家祖?zhèn)鞯姆阶雍驼洳?，設(shè)下毒計……我那時在外行醫(yī)，逃過一劫，等我得到消息拼命趕回去……”

兩行渾濁的淚，毫無征兆地滾落，劃過他深陷的臉頰，滴在破舊的被面上。

“全家十七口……我的爹娘，我的妻，我那一雙兒女……都……都躺在血泊里了……小的那個，才四歲……”

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聲在屋子里回蕩。劉向陽一動不動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

過了許久，韓醫(yī)生才勉強吸了口氣，繼續(xù)道：“我那時……恨啊，真想立刻去找渡邊拼命。”

“可我清楚，他勢大，有鬼子槍桿子，我去就是送死，我想起了祖宗留下的丹藥……或許，吃了它，我能有報仇的力量？我躲了又躲，等了又等，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摸回已經(jīng)成了廢墟的老宅，從一個夾墻里，找到了那個玉匣……”

他閉上眼，淚水不斷涌出，聲音低得像囈語：“可是……太遲了，等我拿到它的時候，日本鬼子已經(jīng)投降了，渡邊也早卷著我的家傳，跑得沒影了”

“……仇人找不到了，家人……也回不來了，這丹，救不了死人，也沒法讓我這殘軀飄洋過?！?

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老人壓抑到極致的悲慟。

不知過了多久，韓醫(yī)生終于慢慢止住了淚，他睜開眼，那雙剛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此刻異常清明，直直看向劉向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