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陽離開張鐵軍家，往村西走。

晨光已經(jīng)透亮，路上遇著幾個扛鋤頭下地的社員，都主動跟他打招呼。劉巡查員長劉巡查員短，他一一應(yīng)著，腳步?jīng)]停。

衛(wèi)生所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韓醫(yī)生半靠在炕頭，臉色比昨天又灰敗了些，眼皮耷拉著，聽見動靜才費力地抬起。

“師傅?！?

劉向陽在炕邊坐下，從懷里摸出兩個溫熱的二合面餅子，還包著一小塊咸菜疙瘩。他沒多話，把餅子掰成小塊，遞到韓醫(yī)生手邊。

韓醫(yī)生沒接，看了他一眼：“有事？”

劉向陽也不瞞，把剛才跟張鐵軍說的話復述了一遍。推舉、人選、由韓醫(yī)生來定。

韓醫(yī)生聽完，半晌沒語。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像干裂的老樹皮。他垂眼看著那幾塊餅子，忽然輕聲道：“向陽，我這輩子，教過三個徒弟?！?

劉向陽沒接話，安靜地聽著。

“頭一個，抗美援朝去了，死在上甘嶺，第二個，六年餓得不行，偷跑去了香港，再沒音訊?！表n醫(yī)生頓了頓，渾濁的目光落在劉向陽臉上，“你是第三個?！?

他沒說“你比前兩個都強”，也沒說“我沒教給你什么”。就這么看著劉向陽，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里。

良久，韓醫(yī)生移開目光，慢慢拿起一塊餅子，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人選的事，”他說，“你定就行?！?

劉向陽眉頭微動：“師傅，這是您傳下去的手藝，該您……”

“我的眼睛不中用了?！表n醫(yī)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透著疲憊，“村里那幾個人，哪個合適，哪個不合適，你看得比我明白。”

他頓了頓，又咬了口餅子，慢慢嚼著：“你定的，就是我定的?！?

劉向陽沉默片刻，沒再推辭，低聲道：“那我讓張叔多提幾個年輕的，先把名分占上。后面慢慢教，教成什么樣，看各人造化?！?

韓醫(yī)生沒應(yīng)，只是把手里那塊餅子吃完了。

劉向陽把咸菜往他手邊推了推，起身去倒水。

水壺是空的。他拎起來搖了搖，轉(zhuǎn)身去外間爐子上燒水。爐膛里還有余燼，他添了兩根細柴，用火鉗撥了撥，火苗慢慢躥起來。

水還沒開，里間傳來韓醫(yī)生低啞的聲音：

“向陽。”

“嗯。”

“我那柜子里……有個藍布包袱，你拿出來?！?

劉向陽放下火鉗，走回里間?？繅Φ睦瞎褡樱崦姘唏g，他拉開最下面一格，里頭確實塞著個藍底白花的包袱皮，邊角磨得發(fā)白。

他把包袱捧出來，放到炕沿。

韓醫(yī)生沒讓他打開，只用手按了按，像確認什么。

“這是我剛來東升村那年，從老家?guī)С鰜淼摹！彼曇艉苈裨诨貞?，“里頭有幾本舊醫(yī)書，還有些……亂七八糟的紙。”

他看著那個包袱，看了很久。

“等我走了，你把它拿走?！彼f，“有用的留下，沒用的燒了?！?

劉向陽看著炕沿上那個褪了色的藍布包袱，應(yīng)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