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黏膩濕意。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jīng)沉得像潑了墨。陸崢坐在《江城日報》采編部的格子間里，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里。屏幕上是一篇關(guān)于江城跨國企業(yè)峰會的通稿，遣詞造句官方得近乎刻板，但在陸崢眼里，每個標點符號都藏著暗語――這是他和老鬼約定的通訊方式，通稿里的錯別字、段落間距，都是情報傳遞的密碼。

“陸哥，還不走??？”隔壁工位的實習生小林收拾著背包，探頭問了一句，“這雨下了三天了，再晚可就打不到車了?！?

陸崢回過神，指尖的煙在指間轉(zhuǎn)了個圈，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還有點收尾工作，你先走吧。”

小林應(yīng)了一聲，背著包匆匆離開。采編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幾個加班的，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陸崢關(guān)掉通稿頁面，點開一個隱藏的加密文件夾，里面是最近一周的監(jiān)控記錄――關(guān)于盛世集團公關(guān)總監(jiān)夏晚星的監(jiān)控記錄。

三天前，老鬼下達指令，讓他暗中配合夏晚星，監(jiān)控盛世集團與境外勢力的資金往來。盛世集團是這次跨國峰會的承辦方之一，而峰會的贊助商名單里，赫然列著幾家與“蝰蛇”組織有牽連的空殼公司。老鬼的判斷很明確：“蝰蛇”要借著峰會的幌子，完成一次情報交接。

而夏晚星，就是打入盛世集團的楔子。

陸崢的目光落在監(jiān)控畫面里的女人身上。畫面是從盛世集團頂樓的監(jiān)控探頭截取的，夏晚星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套裙，長發(fā)挽成一絲不茍的發(fā)髻，正站在落地窗前，對著手機低聲說著什么。她的側(cè)臉線條利落，下頜線帶著幾分冷硬，眼神卻很亮，像淬了光的刀鋒，既銳利，又藏著不易察覺的鋒芒。

這是陸崢第三次看她的資料。國安部內(nèi)部檔案里寫著，夏晚星，二十八歲，精通英、法、德三國語，擅長密碼破譯與商業(yè)談判，三年前加入國安，潛伏經(jīng)驗豐富。檔案里還附了一張她的證件照，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淺淺的梨渦，和監(jiān)控里的冷艷模樣判若兩人。

陸崢想起三天前的那個雨夜，兩人第一次碰面的場景。

那天也是這樣的瓢潑大雨，他奉命去江城碼頭截獲一份“蝰蛇”的加密情報，卻沒想到撞上了同樣來執(zhí)行任務(wù)的夏晚星。兩人在集裝箱堆里狹路相逢，第一反應(yīng)都是拔槍相向，槍口對著槍口，眼神對著眼神，雨珠順著槍管往下滑，空氣里彌漫著火藥味和雨水的腥氣。

直到他報出代號“潛龍”，她才緩緩收起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原來國安的王牌，就是這么跟搭檔打招呼的？”

搭檔。

這兩個字在陸崢的心里轉(zhuǎn)了一圈，帶著幾分微妙的意味。他在海外潛伏三年，習慣了獨來獨往，突然多了一個搭檔，還是個身手和腦子都不輸他的女人，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就在這時，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加密彈窗，是老鬼發(fā)來的消息：“晚八點，望江樓茶館，三號雅間。夏晚星帶加密硬盤，你負責接應(yīng)。注意，尾巴可能跟著?！?

陸崢的眼神一凜，迅速刪掉彈窗，關(guān)掉電腦，拿起椅背上的風衣，快步走出采編部。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豆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陸崢撐著一把黑色的折疊傘，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身后。果然，在街角的便利店門口，有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男人，正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卻在不經(jīng)意間朝著他的方向指了一下。

尾巴來了。

陸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這幾天他早就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跟蹤他。對方很專業(yè)，每次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若不是他在海外練就的反跟蹤技巧，恐怕還發(fā)現(xiàn)不了。

他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兩側(cè)是老舊的居民樓，晾衣繩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濕，沉甸甸地垂著。他腳步不停，看似在往前走，實則在利用巷子里的拐角，觀察著身后的動靜?；疑B帽衫跟了進來，腳步很輕，卻逃不過陸崢的耳朵。

陸崢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zhuǎn)身。

灰色連帽衫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回頭，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想躲。但已經(jīng)晚了。陸崢的動作比他快得多，手中的折疊傘瞬間展開，傘骨帶著勁風，狠狠砸向?qū)Ψ降氖滞蟆?

“咔嚓”一聲輕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痛呼。灰色連帽衫手里的手機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陸崢欺身而上，左手扣住對方的喉嚨，右手將傘尖抵在對方的胸口，聲音低沉而冰冷：“誰派你來的？”

灰色連帽衫的臉漲得通紅，拼命掙扎著，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死死鉗制住，根本動彈不得。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還有一絲不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只是路過……”

“路過？”陸崢冷笑一聲，指腹用力，掐得對方的喉嚨發(fā)出一陣嗬嗬的聲響，“路過會跟著我三條街？說，‘蝰蛇’的人，還是陳默的人？”

提到“陳默”兩個字的時候，灰色連帽衫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陸崢的眼神一沉。陳默。他的警校同窗，如今的江城刑偵支隊副隊長，也是他的宿敵。三天前碼頭那次碰面，除了他和夏晚星，就只有陳默知道?？磥?，陳默早就盯上他了。

“回去告訴陳默，”陸崢緩緩松開手，語氣帶著一絲警告，“別把主意打到國安的頭上。否則，我不介意讓他嘗嘗，什么叫自食惡果?！?

灰色連帽衫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著，看著陸崢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撿起地上的手機，狼狽地轉(zhuǎn)身跑了。

陸崢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陳默這個人，向來睚眥必報。當年在警校，他和陳默是齊名的尖子生，兩人明爭暗斗了四年，最后他以微弱的優(yōu)勢拿到了畢業(yè)第一名。從那時候起，陳默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幾分不甘和敵意。

后來他出國執(zhí)行潛伏任務(wù)，陳默則留在江城，一步步爬到了刑偵支隊副隊長的位置。只是沒想到，時隔三年，兩人再次交手，竟然是在這樣的立場上。

陸崢收起傘，甩了甩傘面上的雨水，快步走出巷子。望江樓茶館就在巷子的盡頭，古色古香的建筑，飛檐翹角，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雨夜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茶香撲面而來，夾雜著檀香的味道，瞬間驅(qū)散了身上的濕冷。茶館里很安靜，只有悠揚的古箏聲在流淌。店小二迎了上來，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先生里面請，請問有預(yù)定嗎？”

“三號雅間?！标憤樀?。

店小二的眼神閃了一下，連忙點頭：“您這邊請。”

穿過曲曲折折的回廊，來到三號雅間門口。店小二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先生請進，您的朋友已經(jīng)在里面等了?！?

陸崢推門而入，反手關(guān)上了門。

雅間里的光線很柔和，檀香的味道更濃了。夏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正低頭看著手里的一份文件。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陸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看來你遇到麻煩了?！?

陸崢挑了挑眉，走到她對面坐下：“怎么看出來的？”

“你的褲腳沾了泥，傘面上還有血漬?！毕耐硇侵噶酥杆旁陂T邊的傘，語氣平淡，“而且，你剛才掐著那個人的喉嚨的時候，力道太重了。他的聲帶應(yīng)該受損了，至少半個月說不了話?！?

陸崢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他剛才在巷子里動手的時候，特意避開了茶館的監(jiān)控，沒想到還是被她看見了。

“你一直在看著？”

“我總得確保我的搭檔，不會把尾巴帶到這里來?！毕耐硇嵌似鸩璞蛄艘豢?，眼神落在窗外的雨幕里，“陳默的人，很煩人?！?

“你也發(fā)現(xiàn)了？”陸崢問道。

“從三天前碼頭那次開始，他就派人盯著我了。”夏晚星放下茶杯，語氣里帶著一絲冷意，“盛世集團的公關(guān)部，有他安插的眼線。我這幾天傳遞出去的情報，恐怕有一半都落到了他手里。”

陸崢皺緊眉頭：“老鬼知道嗎？”

“已經(jīng)匯報了?！毕耐硇菑碾S身的包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加密硬盤，推到陸崢面前，“這是盛世集團近三個月的資金往來明細，我已經(jīng)做了加密處理。里面有幾筆大額轉(zhuǎn)賬，流向了境外的空殼公司，和‘蝰蛇’的賬戶高度吻合?！?

陸崢拿起硬盤，掂量了一下，眼神銳利：“這就是老鬼要的東西？”

“不止。”夏晚星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張紙，遞給陸崢，“這是我從盛世集團總裁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找到的，是一份加密頻率表。我試過很多種方法，都沒能破譯。老鬼說，你在密碼破譯方面，有獨到的天賦?！?

陸崢接過紙張，上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符號，看起來雜亂無章，卻又隱隱透著某種規(guī)律。他的目光在紙上掃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這是一種軍用級別的加密頻率，采用的是“跳頻”技術(shù)，每秒鐘的頻率都在變化，想要破譯，必須找到它的“母本”――也就是原始的加密算法。

“這種頻率，不是‘蝰蛇’常用的?！标憤樀氖种竿Ｔ谝淮當?shù)字上，眼神凝重，“我在海外的時候，接觸過類似的加密方式。是隸屬于某國情報局的特殊部隊，專用的通訊頻率。”

夏晚星的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蝰蛇’背后，有某國情報局的支持？”

“可能性很大?！标憤樂畔录垙?，指尖在桌面上劃出一個符號，“這個符號，是那支特殊部隊的徽章。我曾經(jīng)在一個‘蝰蛇’骨干的身上，看到過一模一樣的紋身。”

夏晚星沉默了。她一直以為，“蝰蛇”只是一個境外的恐怖組織，沒想到背后竟然牽扯到某國的情報局。這就意味著，這次的任務(wù)，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