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六月,雨說來就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江城日報》編輯部的玻璃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陸崢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心思卻早已飄出了這棟被雨幕籠罩的大樓。
桌上的采訪本攤開著,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江城商會慈善晚宴,明晚七點,濱江國際酒店。
這是老鬼昨天通過檔案館的加密渠道傳給他的消息,簡短,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慈善晚宴是幌子,真正的內(nèi)容,是和“深?!庇媱澋牧硪晃粷摲呓宇^。
陸崢入職《江城日報》已經(jīng)兩個月,記者的身份用得得心應手。跑民生新聞,寫社會評論,偶爾還客串一下財經(jīng)板塊的撰稿人,混了個臉熟的同時,也悄無聲息地把觸角伸到了江城的各個角落。沒人知道,這個文筆犀利、行事沉穩(wěn)的年輕記者,真實身份是國安部特調(diào)局的行動組長,代號“潛龍”,任務是守護“深?!庇媱澋暮诵抹D―生物基因?qū)W家沈知,以及他手中那份足以改變國家生物科技格局的研究成果。
“陸哥,發(fā)什么呆呢?”實習生小林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陸崢桌上,“主編剛說,讓你跟我去跑個突發(fā),城南舊小區(qū)拆遷糾紛,業(yè)主和開發(fā)商打起來了,還傷了人。”
陸崢回過神,掐滅了指尖的煙,將采訪本合上,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行,等我拿件外套?!?
他起身走向工位旁的儲物柜,拉開柜門的瞬間,目光掃過藏在隔板深處的一個黑色u盤。那是三天前,他和夏晚星在江城會展中心的地下停車場接頭時,對方交給他的。里面是跨國企業(yè)“盛科生物”近一個月的資金流動明細,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背后,藏著與境外勢力“蝰蛇”勾連的蛛絲馬跡。
夏晚星,盛科生物的公關總監(jiān),也是他的搭檔,代號“夜鶯”。兩人第一次碰面,是在半個月前的一場商業(yè)酒會上。當時他偽裝成追熱點的記者,她則是周旋于賓客之間的公關精英,為了截獲一份藏在香檳杯底的加密情報,兩人險些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身份。那場驚心動魄的試探過后,老鬼正式將兩人編入同一個行動組――磐石。
“陸哥,快點啊,雨越下越大了!”小林的催促聲傳來。
陸崢收斂心神,拿起一件黑色沖鋒衣穿上,轉身時順手將u盤揣進了衣兜內(nèi)側的暗袋里。“走?!?
兩人撐著傘沖進雨幕,打車直奔城南。路上,小林嘰嘰喳喳地說著拆遷糾紛的來龍去脈,陸崢卻沒怎么聽,他的指尖一直在摩挲著衣兜里的u盤,腦海里回蕩著夏晚星那天在地下停車場說的話。
“盛科生物的ceo魏振東,最近和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走得很近。高天陽這個人不簡單,表面上是慈善家,背地里卻在幫‘蝰蛇’洗錢。還有,我總覺得,盛科內(nèi)部有他們的眼線,而且職位不低?!?
眼線是誰?高天陽和“蝰蛇”的交易到底是什么?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在陸崢的心頭。而老鬼這次讓他去參加慈善晚宴,恐怕就是想讓他從高天陽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趕到城南舊小區(qū)時,雨勢已經(jīng)小了不少。警戒線拉得老遠,圍觀的居民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吵吵嚷嚷的聲音隔著雨簾傳過來。陸崢和小林出示了記者證,擠過人群走到最前面,只見幾名警察正將受傷的業(yè)主抬上救護車,開發(fā)商的人則躲在保安身后,臉色鐵青。
“陸哥,我去采訪受傷業(yè)主家屬?!毙×终f著,抓起錄音筆就往救護車那邊跑。
陸崢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人群外圍的一輛黑色轎車上。那輛車的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車頭的標志――一輛銀色的蝰蛇,卻讓陸崢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蝰蛇”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兩步,假裝在看墻上的拆遷公示,眼角的余光卻死死盯著那輛車。片刻后,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下來,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是陳默。
江城刑偵支隊副隊長,也是陸崢的大學同窗。兩人當年在警校是睡上下鋪的兄弟,一起訓練,一起出任務,關系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可畢業(yè)后,陳默卻突然轉行當了警察,兩人漸漸斷了聯(lián)系。直到半個月前,陸崢在會展中心地下停車場執(zhí)行任務,差點和巡邏的陳默撞個正著,才知道他已經(jīng)成了江城刑偵界的后起之秀。
只是,陸崢總覺得,現(xiàn)在的陳默,和當年那個熱血耿直的少年,判若兩人。尤其是那天在停車場,陳默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像是在懷疑什么。
陳默似乎察覺到了陸崢的目光,抬眼望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陸崢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疏離。
陸崢心中一凜,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低頭假裝翻看采訪本。
陳默緩步走過來,傘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在陸崢身邊站定,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調(diào)侃的意味:“陸大記者,真是無處不在啊。”
陸崢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陳隊?這么巧,你也來處理拆遷糾紛?”
“市局派來支援的?!标惸哪抗鈷哌^陸崢的采訪本,落在他握著筆的手上,“聽說你現(xiàn)在在《江城日報》當記者,挺好的,比在警校那會兒,斯文多了。”
“混口飯吃罷了?!标憤樞α诵ΓZ氣隨意,“倒是陳隊,現(xiàn)在可是春風得意,年輕有為?!?
兩人寒暄著,語氣平和,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在敘舊。可只有陸崢知道,陳默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試探。而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記者的偽裝。
雨絲落在傘面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都遠去了,兩人之間的空氣,彌漫著一股無聲的較量。
“對了,”陳默突然開口,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救護車,“聽說你最近在跟盛科生物的新聞?”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啊,盛科是江城的明星企業(yè),最近又在搞慈善捐贈,值得報道。怎么,陳隊對這個也感興趣?”
“沒什么,”陳默搖搖頭,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企業(yè),水很深?!?
這句話,像是一句警告,又像是一句暗示。陸崢看著陳默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清澈明亮的眸子,如今深不見底,像是藏著很多秘密。
“多謝陳隊提醒,我會注意的。”陸崢微微頷首,語氣誠懇。
陳默沒再說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很快駛離,消失在雨幕中。
陸崢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離去的方向,眉頭緊緊皺起。陳默怎么會知道他在跟盛科生物的新聞?是巧合,還是……他已經(jīng)盯上了自己?
“陸哥,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毙×植稍L完回來,看到陸崢的表情,有些擔憂地問道。
“沒事,”陸崢收斂心神,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淋了雨,有點著涼。走吧,回去寫稿。”
兩人再次擠進人群,陸崢卻沒了采訪的心思。他滿腦子都是陳默的那句“有些企業(yè),水很深”,還有那輛銀色蝰蛇標志的轎車。
陳默到底是什么立場?他是真的在提醒自己,還是在替“蝰蛇”警告自己?
回到編輯部時,已經(jīng)是傍晚。雨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橘紅色的晚霞。陸崢把小林寫好的初稿改了改,發(fā)給主編,然后借口身體不舒服,提前下班。
他沒有回家,而是打車去了江城檔案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