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點開文本文件。里面是一篇很長的日記,日期從2009年3月到6月,正是陳建國被停職后、犧牲前的那三個月。日記是加密寫的,用的是國安系統(tǒng)內(nèi)部的一種簡單替換密碼,陸崢能看懂。
他快速瀏覽。日記記錄得很零散,有時是案件線索,有時是個人感想,有時只是一些看似無關(guān)的碎碎念。但字里行間,能感覺到陳建國當時的壓力和掙扎。
“3月20日,晴。又被約談了,說再查下去,連停職的處分都保不住。可笑,我什么時候在乎過處分?”
“4月5日,雨。見了小娟(那個‘自殺’研究員的女朋友),她給了我一枚紐扣,說是從k的外套上扯下來的。很普通的黑色紐扣,但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標志,像條蛇。拍了照,發(fā)給技術(shù)科分析。”
“4月18日,陰。技術(shù)科的結(jié)果出來了,紐扣是定制貨,產(chǎn)自意大利的一家小作坊。聯(lián)系了那邊的同行,說這種紐扣十年前就停產(chǎn)了,最后一批貨賣給了……一個華人收藏家。名字沒查到,對方保密?!?
“5月3日,晴。老鬼說上面壓力越來越大,讓我收手。我問他,如果收手,那些死的人怎么辦?那些被出賣的國家利益怎么辦?他沒說話,只是抽煙。我知道,他也難。”
“6月7日,暴雨。終于查到那個華人收藏家是誰了。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表面上是企業(yè)家,背地里……不干凈。但證據(jù)不足,動不了他。而且,他背后可能還有人?!?
高天陽。
陸崢的心臟重重一跳。他想起夏晚星正在查的那個高天陽,那個和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的商會會長。十年前,師父就查到了他。十年后,他又出現(xiàn)在“蝰蛇”的線索里。
這絕不是巧合。
他繼續(xù)往下看。日記在6月15日之后,變得很零碎,有時一天就一句話,有時幾天都不寫。字跡也越來越潦草,能感覺到陳建國當時的緊迫。
“6月20日。目標出現(xiàn),代號‘k’。明晚行動,可能回不來。如果我真回不來,陸崢,這些東西,你要接著查下去。你還年輕,但你有種,像我。保重?!?
這是最后一篇日記。日期是2009年6月20日,陳建國犧牲的前一天。
陸崢盯著屏幕,手指在鼠標上收緊,指節(jié)泛白。十年了,他終于看到了師父最后留下的文字。那些字,像一把把刀,扎進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師父知道可能會死,但還是去了。因為那是他的職責,是他的信仰。而現(xiàn)在,這份職責,這份信仰,傳到了他手里。
“看看音頻文件。”老鬼在身后說,聲音很輕。
陸崢點開音頻文件。沒有畫面,只有聲音,是陳建國的聲音,但很模糊,背景有雜音,像在車里錄的。
“……我是陳建國,編號730582。如果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jīng)不在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聲音停頓了幾秒,背景有風聲,還有隱約的引擎聲。
“關(guān)于‘啟明星’泄密案,我查到的線索,都在這枚u盤里。關(guān)鍵人物有三個: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他是‘k’在江城的白手套,負責洗錢和疏通關(guān)系。張明遠,江城大學原副校長,現(xiàn)已退休,他是內(nèi)鬼,把技術(shù)賣給了‘k’。還有一個人……我還沒查到名字,只知道代號‘幽靈’,是‘k’的上線,可能就在我們內(nèi)部?!?
幽靈。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又是這個代號。蘇蔓死前留下的線索,老鬼之前提到的“高層內(nèi)鬼”,現(xiàn)在師父的錄音里也出現(xiàn)了。這個“幽靈”,到底是誰?
“我懷疑,‘幽靈’可能和青云宗有關(guān)。但證據(jù)不足,只是猜測。青云宗是江城最大的民間武術(shù)團體,表面上是強身健體,背地里可能在做情報生意。他們的會長,叫林國棟,背景很深,我查不到?!?
青云宗。林國棟。
陸崢把這兩個名字記在心里。江城的地下世界,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最后,關(guān)于我的‘犧牲’。如果我是被滅口,那動手的人,一定是‘幽靈’或者‘k’的人。但還有一種可能……我是被自己人出賣的。那次行動,知道具體時間地點的,不超過五個人。如果有內(nèi)鬼,就在這五個人里。”
錄音到這里,突然中斷。背景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然后是碰撞聲、玻璃碎裂聲,還有一聲悶哼。錄音戛然而止。
屋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電腦風扇的嗡鳴,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陸崢盯著屏幕,那個音頻文件已經(jīng)播放完畢,進度條停在最后,像一條僵死的蛇。
“五個人?!彼_口,聲音沙啞,“哪五個人?”
老鬼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陳建國,當時行動處的處長劉志軍,技術(shù)科的科長王海,還有……你父親,陸真國。”
陸崢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呼吸一滯。父親的名字,像一顆子彈,射入他毫無防備的胸膛。
“我父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對?!崩瞎睃c頭,黑暗中,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你父親當時是國安局的副局長,分管行動處。那次任務,是他親自批準的。行動方案,也是他最后拍板的?!?
陸崢的手指在桌下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父親。那個嚴肅、古板、一輩子把“忠誠”掛在嘴邊的男人。那個在他選擇進國安局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干,別給我丟臉”的男人。
會是內(nèi)鬼嗎?
不可能。陸崢在心里立刻否定。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他可能嚴厲,可能不通人情,但絕不會背叛國家,絕不會出賣同志。
可是……師父的錄音里說,如果有內(nèi)鬼,就在這五個人里。五分之一的可能性,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牡?,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落下來。
“我父親知道這件事嗎?”他問,聲音努力保持平靜。
“不知道?!崩瞎頁u頭,“這段錄音,只有我和你聽過。u盤里的內(nèi)容,我也沒告訴任何人。陳建國留下它,是留給你的,不是給組織的。”
陸崢閉上眼睛。黑暗中,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里翻騰――父親書房的燈光,他伏案工作的背影;師父訓練場上的呵斥,還有他犧牲后,父親在追悼會上紅腫的眼睛。這兩個男人,一個是他血緣上的父親,一個是他精神上的師父?,F(xiàn)在,師父的遺,把父親推到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這太殘忍了。
“打開圖片文件?!崩瞎碚f,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陸崢睜開眼,點開最后一個文件。是一張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用老式膠片相機偷拍的。照片里是兩個人,站在一棟老房子的屋檐下,正在交談。其中一個穿著風衣,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另一個側(cè)著臉,能看清輪廓――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是陳建國。
而那個穿風衣的人,雖然背對鏡頭,但陸崢認得那個背影――挺拔,略顯瘦削,肩膀的習慣性姿勢,還有左手插在口袋里的習慣。
是他父親,陸真國。
照片的拍攝日期,顯示是2009年6月19日晚上十點三十七分。陳建國犧牲的前一天晚上。
地點是……江城老城區(qū)的“聽雨茶館”,父親最喜歡去的那家。
陸崢盯著照片,腦子一片空白。父親和師父,在任務前夜秘密見面,談了些什么?為什么師父的日記和錄音里,都沒提這件事?這張照片,又是誰拍的?
“這張照片,是我在整理陳建國遺物時找到的?!崩瞎碚f,聲音很低,“夾在一本《孫子兵法》里,用塑料膜封著。我查過,拍攝角度是從對面的居民樓,用的是長焦鏡頭。拍照的人,很可能在監(jiān)視他們?!?
監(jiān)視。父親和師父的秘密會面,被人監(jiān)視了。而監(jiān)視的人,拍下了這張照片,卻故意留在了師父的遺物里。為什么?是為了警告,還是為了陷害?
“我父親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嗎?”陸崢問,聲音有些發(fā)抖。
“應該不知道。”老鬼說,“如果知道,他不會讓照片流出來。這張照片如果公開,對他很不利――國安局副局長,在敏感任務前夜,私下會見即將執(zhí)行任務的行動組長,而且談話內(nèi)容不明。這足以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傳遞什么不該傳遞的信息?!?
傳遞信息。陸崢的心臟重重一跳。父親會不會……真的在傳遞信息?給師父的,還是從師父那里得到的?
不,不能這么想。他在心里狠狠掐滅這個念頭。父親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有其他解釋。
“我要見我爸?!彼f,抬起頭,眼神很堅定。
老鬼看著他,黑暗中,兩人對視了很久。然后,老鬼緩緩搖頭。
“現(xiàn)在不行。”他說,“你父親上個月被抽調(diào)去北京,參加一個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培訓。期間不能和外界聯(lián)系,這是規(guī)定?!?
封閉培訓。陸崢的心沉了下去。這么巧,在他開始調(diào)查“蝰蛇”,在師父的遺物重見天日時,父親被調(diào)走了。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培訓什么時候結(jié)束?”
“下個月底。”老鬼頓了頓,“陸崢,我知道你現(xiàn)在有很多疑問,但有些事,急不得。你父親的事,我會查,但在查清楚之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對誰都沒好處?!?
陸崢沒說話。他重新看向屏幕,照片上,父親和師父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個沉默的剪影。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們到底談了些什么?師父的死,和那場談話,有沒有關(guān)系?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把他罩在中間,越收越緊。
“這個u盤,我能帶走嗎?”他問。
“不能?!崩瞎頁u頭,“里面的內(nèi)容,你看過,記在心里就好。原件必須留在這里,這是規(guī)矩。”
陸崢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他關(guān)掉文件,拔出u盤,放回油布包里,重新打好那個復雜的“漁人結(jié)”,推還給老鬼。
老鬼接過,小心地收進懷里。
“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彼f,聲音很嚴肅,“包括夏晚星,包括老貓,包括你信任的所有人。在真相大白之前,誰都有嫌疑。明白嗎?”
“明白?!标憤樥f,聲音很平靜,但心里像有一場海嘯在翻騰。
“還有,”老鬼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面依舊黑暗的街道,“從今天起,你要更小心?!裆摺诎担覀冊诿?。你每走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記住你師父的話――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在幫你的人?!?
陸崢也站起身。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他看了眼電腦屏幕,已經(jīng)黑屏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我會小心的。”他說,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陸崢?!崩瞎碓谏砗蠼凶∷?
他回頭。
黑暗中,老鬼的身影站在窗邊,像一個沉默的剪影。
“你師父沒看錯人?!崩瞎碚f,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陸崢心上,“別讓他失望。”
陸崢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后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燈依舊慘白,空氣里的霉味依舊濃重。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穩(wěn),但腦子里一片混亂。師父的日記,父親的背影,高天陽,青云宗,幽靈,蝰蛇……無數(shù)線索在腦海里糾纏,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
走到檔案室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那扇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老鬼的身影消失在門后,像從未出現(xiàn)過。
陸崢深吸一口氣,推開檔案室的大門,走進凌晨的夜色。
雨停了。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諝夂芾洌M肺里,像刀子一樣。陸崢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慢慢走,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晚看到的、聽到的一切。
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在幫你的人。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在他耳邊反復回響。夏晚星,老貓,馬旭東,沈知,甚至老鬼……這些人,誰看起來在幫他?誰又可能不是?
還有父親。那個他敬仰、信任了三十年的男人,現(xiàn)在卻被一張照片,推進了嫌疑的深淵。
陸崢停下腳步,靠在一根電線桿上,點了一支煙。煙霧在冰冷的空氣里升騰,模糊了視線。他抬頭看向天空,烏云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黯淡的星星,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微弱地閃爍。
就像真相,就在那里,但被層層迷霧遮擋,看不真切。
他必須撥開迷霧,必須找到真相。為了師父,為了父親,也為了那些被背叛的、被犧牲的、被遺忘的人。
煙燃盡了,燙到了手指。陸崢扔下煙頭,用腳碾滅,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已經(jīng)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而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