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霧氣已經完全散了,夕陽給城市鍍上了一層暖金色。街道上車水馬龍,正是晚高峰時段。陸崢沒有坐車,而是沿著江邊步行。江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清涼濕潤,讓頭痛緩解了一些。
走到觀景平臺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平臺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夏晚星站在欄桿邊,背對著他,看著江面上的船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fā)扎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干練。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憊。
“來了?!彼f。
“等很久了?”
“剛到?!毕耐硇菑陌锬贸鲆环菸募?,遞給他,“看看這個?!?
陸崢接過來。是一份病歷復印件,患者姓名蘇蔓,診斷結果: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蘇蔓的弟弟,蘇辰,十五歲?!毕耐硇堑穆曇艉芷届o,但握著欄桿的手指關節(jié)微微發(fā)白,“三年前確診,一直在化療。上個月復發(fā),需要做骨髓移植,配型成功,但手術費要八十萬。”
陸崢翻看著病歷。上面有江城醫(yī)院血液科的印章,主治醫(yī)師簽字,各項檢查數據齊全,不像是偽造的。
“蘇蔓的父親早逝,母親是小學老師,退休金微薄。八十萬對他們來說是天文數字?!毕耐硇抢^續(xù)說,“一個月前,蘇辰的賬戶里突然收到一筆五十萬的轉賬,匯款方是一個海外慈善基金會。兩周前,又收到三十萬。”
“慈善基金會?”
“查過了,注冊在開曼群島,表面上是救助罕見病兒童的公益組織,但實際上...”夏晚星頓了頓,“資金流向很可疑,最終都指向幾個離岸公司。馬旭東還在追查,但需要時間?!?
陸崢合上病歷。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消失在天際,江面暗了下來,只有遠處的船燈像星星一樣閃爍。
“你在懷疑什么?”他問。
“我在想,蘇蔓為什么會為‘蝰蛇’做事?!毕耐硇寝D過身,面對著他,“如果只是為了錢,她大可以找我要。我們這么多年朋友,我不會見死不救。可她選擇了最危險的路――為境外諜報組織工作,套取國家機密?!?
“也許不只是錢。”陸崢說,“也許還有威脅?!裆摺刂迫说氖侄危瑥膩聿恢挂环N。”
夏晚星沉默了。江風吹起她的頭發(fā),有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懶得去撥開。
“我今天去醫(yī)院看了蘇辰?!彼鋈徽f,“瘦得皮包骨頭,但很乖,見到我還笑,說‘晚星姐姐,等我病好了,請你吃火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姐姐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醫(yī)藥費是怎么來的?!?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陸崢,如果我們抓到蘇蔓,她會判多久?”
“泄露國家機密,情節(jié)特別嚴重的,可以判無期甚至死刑?!标憤樔鐚嵳f。
“那她弟弟呢?沒了姐姐,沒了醫(yī)藥費,他能活多久?”
這個問題,陸崢回答不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一個人犯錯,整個家庭陪葬。可這就是現實,殘酷但真實。
“夏晚星?!彼兴娜Z氣嚴肅,“你現在是‘磐石’行動組的情報員,你的任務是保護‘深?!媱?,揪出‘蝰蛇’組織。蘇蔓是你的朋友,但也是敵人。感情用事,會害死更多人,包括你自己?!?
夏晚星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但最終歸于平靜。
“我知道?!彼f,“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陸崢沒有再說什么。有些坎,必須自己邁過去。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煙霧在夜色中裊裊升起,很快被江風吹散。
“老鬼說,明天去紫金山?!彼麚Q了個話題。
“嗯,我準備好了?!毕耐硇且不謴土斯ぷ鳡顟B(tài),“裝備、路線、應急預案,都規(guī)劃好了。馬旭東會在外圍提供技術支持,方卉隨時待命。”
“你覺得那里會有什么?”
“不知道?!毕耐硇菗u頭,“但我爸不會無緣無故留下一個坐標。那里一定有重要的東西?!?
陸崢想起夏明遠的檔案――前國安特工,代號‘老槍’,十年前執(zhí)行潛伏任務時‘犧牲’。但實際上,他一直活著,以另一個身份潛伏在‘蝰蛇’內部。這樣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特工,每一步都不會是閑棋。
“明天小心點?!彼f,“陳默最近動作頻繁,我擔心他會察覺到什么?!?
“我會注意的?!毕耐硇强戳丝幢恚安辉缌?,回去吧。明天見?!?
“明天見?!?
兩人一前一后離開觀景平臺,在路口分開,走向不同的方向。這是他們的默契――永遠不同時出現,永遠不同時離開。
陸崢回到租住的公寓時,已經晚上九點。公寓在老舊小區(qū),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時亮時暗。他爬到六樓,開門,開燈,反鎖。
一室一廳,陳設簡單??蛷d里只有一張沙發(fā)、一張茶幾,臥室里一張床、一個衣柜。廚房基本不用,冰箱里只有礦泉水和速凍餃子。這就是他住了三個月的地方,沒有多少生活氣息,更像一個臨時據點。
他脫掉外套,走進衛(wèi)生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帶來短暫的清醒。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三十二歲,已經在諜戰(zhàn)一線干了十年。十年里,他見過太多生死,經歷過太多背叛。按理說應該麻木了,可每次看到夏晚星那種眼神,他還是會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刺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個還對人性抱有期待,還相信正義必勝的年輕人。
可惜,現實總是更復雜。
他擦干臉,走進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輸入密碼,打開,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整套裝備――夜視儀、信號探測器、微型攝像機、偽裝工具,還有一把***手槍和兩個彈夾。
他檢查了槍械狀態(tài),上油,保養(yǎng),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茍。這是老特工教他的習慣:武器就是第二條命,必須時刻保持在最佳狀態(tài)。
做完這些,已經十一點。他躺在床上,關了燈,卻沒有立刻睡著。
大腦還在運轉,像一臺不知疲倦的計算機,處理著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
蘇蔓的弟弟。慈善基金會。高天陽的晚宴。陳默的反常。紫金山的坐標...
這些碎片在腦海里旋轉、組合,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案。但總是差那么幾塊,關鍵的那幾塊。
窗外傳來貓叫聲,凄厲而悠長,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陸崢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他忽然想起警校畢業(yè)那天,陳默拍著他的肩膀說:“崢子,以后咱倆就是戰(zhàn)友了,并肩作戰(zhàn),生死與共?!?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相信誓,相信友誼,相信穿上警服就意味著正義。
后來呢?
后來陳默的父親被人陷害,含冤入獄,在獄中‘自殺’。陳默上訴無門,求告無路,整個人都變了。再后來,他辭職,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了對面。
是什么讓一個人從正義走向邪惡?是仇恨?是絕望?還是...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同路人?
陸崢不知道。他只知道,下次見面,他們可能就是生死相搏的敵人。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拿起來看,是一條加密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明天紫金山,有尾巴,小心。”
短信在閱讀后十秒自動銷毀。
陸崢盯著已經空白的屏幕,眼神凝重。
尾巴。是誰?陳默的人?還是‘蝰蛇’的殺手?
他起身,重新打開行李箱,從夾層里取出一個更小的裝置――單兵雷達探測器。只有煙盒大小,但能探測周圍五百米范圍內的電子信號。如果明天有人跟蹤,這個裝置會提前預警。
他把探測器裝進口袋,又檢查了一遍其他裝備,確認無誤后,才重新躺下。
這次,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必須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漸漸沉睡。但在那些看不見的角落里,暗流仍在涌動。
而明天,太陽升起時,有些人會走向光明,有些人會墜入更深的黑暗。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