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綢緞,沉沉壓在窗欞上。聽雨閣茶室內(nèi)只剩下兩盞殘燈,豆大的光暈里,范福捏著茶杯的手指泛白,茶沫在水面聚了又散,終是被他一聲輕嘆攪得七零八落。
“小朱啊,”范福抬眼時,目光在朱觀琻緊繃的側(cè)臉上停了停,“今兒當(dāng)著眾人的面駁你,別往心里去。但你朱家這樁事,確實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雖然你在南洋跟隨我二十多年。但在大是大非之前。我也只能秉公執(zhí)法?!?
朱觀琻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骨節(jié)泛白。青瓷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指縫滑下,滴在深色的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喉結(jié)動了動,終究只是低低地應(yīng)了聲:“范老說的是,是朱家管教不嚴?!?
范福擺了擺手,指尖在桌面輕輕叩著,像是在斟酌詞句。“長老會這次派我南下,本是想拿這事做個典型,敲山震虎。可我查了朱頤彬那孩子的底細,心里頭實在不是滋味?!彼D了頓,聲音里添了幾分悵然,“那孩子是你大哥的遺腹子,當(dāng)年國民zhengfu撤離大陸,你大嫂懷著身孕留在這邊,偏偏他娘家成分敏感,這孩子打從娘胎里就帶著包袱?!?
朱觀琻的眼圈微微發(fā)紅。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朱頤彬的情景,二十多歲的少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站在破舊的筒子樓樓道里,眼神里帶著倔強的疏離。那時候他才知道,這個侄子從小在“野種”、“黑五類后代”的罵聲里長大,從小沒人一起玩,上學(xué)時被孤立,做工時被排擠,好不容易熬到“文革”結(jié)束,身上的刺卻已經(jīng)扎得密密麻麻。
“十年動亂把人的心都攪碎了?!狈陡5穆曇舫亮讼氯?,“批斗、抄家、下放……他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自己又被拉去批斗和勞動改造,換回來的卻是旁人的白眼和唾沫。這世道的不公,一點點在他心里積成了怨。后來你找到了他,你朱家上下覺得虧欠太多,想把這些年的苦都補回來,可那份愧疚變成了無底線的縱容。他要錢,你們給;他要面子,你們撐;他想走捷徑,你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朱觀琻的手開始發(fā)抖。他想起朱頤彬拿著大把鈔票在酒桌上揮霍的樣子,想起他拍著胸脯說“我是朱家的人,還能受這委屈”時的得意,更想起警察上門時,那孩子梗著脖子說“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別找我叔”的決絕。
“長老會用五行八卦推演過他的命數(shù)?!狈陡5穆曇敉蝗蛔兊绵嵵兀澳銈兝现旒夷蔷涮熳邮貒T,君王死社稷,不是刻在族譜上的空話,是真真切切融進骨血脊梁里的東西。那孩子看著混不吝,心里的骨氣比誰都硬。這次的事,他明知道扛下來不是牢獄之災(zāi),而是死刑。卻愣是沒攀扯一個人,把所有罪責(zé)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窗外的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窗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朱觀琻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希冀。
“長老會和上面談了很久,代價不小。”范福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干了里面的涼茶,“死罪能免,但活罪難逃。至少,保住了一條命,也算是給南洋朱家留了個念想。世事難料,看他自己造化了~”
朱觀琻的肩膀重重垮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眼眶里的濕意終于忍不住滾落?!岸嘀x范老,多謝長老會……”
“但我得把話說在前頭?!狈陡4驍嗨?,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這是最后一次。朱家的風(fēng)骨不能成了違法亂紀的擋箭牌,血脈里的傲氣更不能變成縱容犯錯的理由。你回去告訴朱家主,往后族里子弟若是再犯事,不管是誰,一律按會規(guī)處置,沒人能再徇私。”
朱觀琻用力點頭,指尖在桌面上擦過那片水漬,像是在刻下一個鄭重的承諾。殘燈搖曳中,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堂外的夜色,還在無聲地蔓延著。
深夜,范福指尖叩擊老硬木桌案的聲響,在聽雨閣里漾開層層漣漪。那張桌面是百年前從慶王府拆來的橫梁所制,木紋里還浸著朱砂與糯米混合的防腐漿,此刻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暗紅光暈,將他指節(jié)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條蟄伏的蜈蚣。
“朱觀琻~”范福抬眼時,燭火恰好在他瞳孔里炸開金芒,“你祖父曾經(jīng)在光緒年間執(zhí)掌一任南方事務(wù)時,曾在這聽雨閣住過七七四十九天。”他忽然屈指一彈,案上那盞青瓷燈的燈芯“噗”地爆出朵藍花,“我留下你,你祖父臨走前在梁上刻了行字,你要不要看看?”
朱觀琻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頭頂。雕花梁木上覆蓋著層厚厚的包漿,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出異常??呻S著范福的指尖在空中虛畫,梁木中段突然浮現(xiàn)出串暗紅色的刻痕,那是用朱家秘傳的“噬血符”寫就的篆字——“龍眠于淵,觸之者焚”。
十八年前范福將華夏南方事務(wù)交給他時,曾塞來半塊青銅虎符。當(dāng)時虎符內(nèi)側(cè)就刻著這八個字,只是那時他以為是祖輩故弄玄虛。此刻望著梁上的刻痕,他突然想起虎符的另一半,據(jù)說在三叔墜崖時一同失蹤,而去年洞庭湖底撈出的青銅棺上,赫然有個虎符形狀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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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嶺南那場暴雨,下了整整三個月。”范福的聲音裹著潮氣漫過來,桌面上黃黑色卷宗里夾著的半片玉佩突然懸浮在空中,斷裂處的黑氣凝成條小蛇,在燭火里吐著信子,“你三叔押運的哪是什么寶藏?而是從珠穆朗瑪峰冰洞里挖出來的“定海神針”殘片,那東西碰了凡水,會喚醒珠江口的千年老蛟。”
朱觀琻的后頸滲出冷汗。他記得三叔的葬禮上,有個瞎眼的老道士說過,死者是被“鱗甲之物”所傷。當(dāng)時家族上下都以為是瘋話,此刻看著玉佩上的黑氣蛇,他突然想起父親在日記里寫的:“鎮(zhèn)水符需以朱家血脈催動,反噬,施符者心口開血蓮?!倍迨硇目诘膫冢螤钫且欢渚`開的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