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

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

龍辰睜開眼睛。

這是他六年來的生物鐘，無論睡得多晚，五點三十準時醒來，誤差不超過十秒。

上鋪的王碩還在打呼嚕，李浩抱著枕頭說夢話，趙小刀的床鋪已經(jīng)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龍辰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fā)出輕微的“咔”聲。然后他下床，用三分鐘時間洗漱完畢，換上昨天領(lǐng)的軍訓(xùn)迷彩服。

衣服是均碼，穿在他身上有些寬松，但腰帶一扎，整個人立刻顯得挺拔利落。他看著鏡子里的人，那張臉還帶著少年的輪廓，但眼神已經(jīng)不屬于這個年紀了。

“像嗎？”他問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不會回答。

五點五十，趙小刀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四個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jié){。

“起了？正好，買早飯了。”趙小刀把包子放在桌上，“肉包菜包都有，自己拿?！?

“謝謝?！饼埑侥昧艘粋€菜包，咬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能填飽肚子。

“不客氣，以后輪流買。”趙小刀自己也拿起一個包子，邊吃邊打量龍辰，“你這身板，不像是學(xué)哲學(xué)的啊。練過？”

“一點?！饼埑秸f。

“一點是多少？”趙小刀笑了，“昨天報到處那事，我可聽說了。一支鋼筆廢了光頭一只手，這叫一點？”

龍辰喝豆?jié){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趙小刀。

趙小刀依然在笑，但鏡片后的眼睛很亮，像狐貍。

“你看見了？”龍辰問。

“沒看見，但學(xué)校論壇都傳瘋了?！壁w小刀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遞給龍辰，“有人拍了視頻，不過很模糊。你看，這個是你吧？”

視頻確實很模糊，而且是從側(cè)面拍的，只能看見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背影，還有光頭捂著手的畫面。但龍辰認出了那支鋼筆飛出的軌跡——角度刁鉆，速度極快，普通人根本拍不到。

“不是我。”龍辰把手機還回去。

趙小刀也不追問，收起手機，咬了一大口包子：“不過那個光頭可不是一般人。道上叫‘刀疤’，是西城虎哥手下的人?；⒏缭谖鹘寄且粠в悬c勢力，手底下養(yǎng)了幾十號人，專門收保護費、放高利貸。你昨天那一下，算是捅了馬蜂窩了?！?

“哦?！饼埑綉?yīng)了一聲，繼續(xù)吃包子。

趙小刀看著他平靜的臉，眼里閃過一絲詫異。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要么害怕，要么不屑，要么追問細節(jié)。但龍辰的反應(yīng)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在聽天氣預(yù)報。

“你不怕？”趙小刀忍不住問。

“怕什么？”龍辰反問。

趙小刀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最后笑了：“行，你牛。不過還是小心點，那群人下手黑，明著不行就來陰的?！?

“嗯?！?

六點，王碩和李浩被鬧鐘吵醒，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看到桌上的包子，兩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匆匆換上軍訓(xùn)服，跟著大部隊往操場跑。

操場已經(jīng)人山人海。

哲學(xué)系人少，只有四十個人，被安排在最邊上。教官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士，姓王，嗓門很大，一開口就能傳遍半個操場。

“都站好了！站直了！挺胸抬頭收腹！沒吃飯嗎？大聲點！”

龍辰站在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

鴨舌帽男生正快步往樓下走，邊走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對，見到了……很漂亮，符合要求……身份確認了，蘇氏集團的獨生女……”

龍辰隔著半層樓，耳朵微動。

風(fēng)聲、遠處教室的講課聲、自己的呼吸聲……在這些雜音中，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男生的聲音。

“虎哥說……先別動手，最近風(fēng)聲緊……知道，就拍點照片，摸清作息規(guī)律……”

虎哥。

又是這個名字。

龍辰眼神冷了下來。

鴨舌帽男生走到一樓，沒有出教學(xué)樓，而是拐進了西側(cè)的衛(wèi)生間。

龍辰?jīng)]有跟進去。他走到衛(wèi)生間對面的空教室，靠在門邊，閉上眼睛。

聽力全開。

衛(wèi)生間里傳來水聲，然后是打火機的聲音——點煙。接著是撥號聲，等待音，接通。

衛(wèi)生間里傳來水聲，然后是打火機的聲音——點煙。接著是撥號聲，等待音，接通。

“喂，虎哥，是我。照片拍到了，很清楚……對，就那個蘇清影，絕對正點……嗯，明白，就今晚……倉庫見。”

電話掛斷。

水龍頭再次打開，洗手。腳步聲，走出衛(wèi)生間，往教學(xué)樓后門走去。

龍辰睜開眼睛，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黑色的app。屏幕上是魔都大學(xué)的地圖，一個紅點正在移動——剛才鴨舌帽男生出教室時，龍辰借著擦肩而過的機會，把一枚米粒大小的追蹤器粘在了他衣角。

紅點離開教學(xué)樓，往學(xué)校后門的小吃街移動。

龍辰收起手機，從樓梯走下去，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夜色漸濃，小吃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鴨舌帽男生在一家奶茶店前停下，推門進去。

龍辰停在對面書店的屋檐下，從背包側(cè)袋拿出水壺，擰開喝了一口。

目光透過書店櫥窗的反射，鎖定奶茶店的玻璃門。

三分鐘后，男生出來了，手里多了杯奶茶，邊喝邊繼續(xù)往前走。

龍辰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小吃街，走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兩邊的墻上貼滿了小廣告，地上堆著垃圾，空氣里有股餿味。

男生走到巷子中間，突然停下，轉(zhuǎn)身。

“跟了一路了，不累嗎？”他摘下鴨舌帽，露出一張普通的臉，二十多歲，眼神兇狠。

龍辰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五米處。

“你是誰？”男生瞇起眼睛，右手悄悄摸向后腰。

“這話該我問你?！饼埑秸f，“為什么拍蘇清影？”

男生臉色一變：“你聽見了？”

“聽見了?！饼埑较蚯耙徊?，“虎哥是誰？倉庫在哪？你們想對她做什么？”

“找死！”男生突然從后腰抽出一把彈簧刀，啪一聲彈開刀刃，朝龍辰刺過來。

動作很快，顯然是練過的。

但在龍辰眼里，慢得像電影慢放。

他側(cè)身，讓過刀尖，左手抓住男生的手腕，輕輕一擰。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　蹦猩鷳K叫，刀掉在地上。

龍辰?jīng)]停，右手成掌，砍在男生脖頸側(cè)面。

男生眼睛一翻，軟軟倒下。

龍辰扶住他，把他拖到墻角垃圾堆后面，蹲下搜身。一部手機，一個錢包，一張學(xué)生證——魔都大學(xué)體育系，張偉。

還有一把車鑰匙，鑰匙扣上寫著“鑫發(fā)物流”。

龍辰拿起手機，用男生的指紋解鎖，翻看通話記錄。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備注是“虎哥”。再往前，還有幾條，都是同一個號碼。

他打開相冊，里面幾十張照片，全是蘇清影。在教室的，在食堂的，在宿舍樓下的，甚至有一張是在女澡堂門口——顯然跟蹤不是一天兩天了。

龍辰刪掉所有照片，然后打開短信。

最新一條短信，是虎哥發(fā)來的：“今晚十點，老地方。貨到了，驗完就動手?！?

動手？

對誰動手？蘇清影？

龍辰眼神一冷。

他收起手機，把男生拖到更隱蔽的角落，用垃圾袋蓋住。然后站起身，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

距離十點，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他需要準備一下。

晚上九點五十，西郊，鑫發(fā)物流倉庫。

這里遠離市區(qū)，周圍全是廢棄的廠房和荒地。倉庫很大，銹跡斑斑的鐵門緊閉，只有旁邊一個小門透出燈光。

龍辰潛伏在五十米外的陰影里，一身黑衣，臉上涂了油彩，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二十分鐘。

倉庫里有人，至少十個。他能聽見說話聲，打牌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九點五十五，一輛面包車開過來，停在倉庫門口。車上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光頭，左手纏著繃帶——正是昨天在報到處那個刀疤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