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水，她像是松了口氣，將水壺放回包袱，又小心翼翼地從包袱角落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里面是幾片干癟的顏色可疑的草藥片。

她捏起一片，猶豫了一下，皺著眉頭放進(jìn)嘴里，費力地咀嚼咽下，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然后，她將紙包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深處，重新抱緊包袱，縮在座位里，閉上眼睛，眉頭因為病痛而微微蹙起。

整個表演，活脫脫一個身體有病、隨身帶著土方草藥舉止有些笨拙遲鈍的鄉(xiāng)下姑娘。

她聽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心里的懷疑似乎松動了一些：“竟然有病，還吃草藥，看起來是像……不過還得再盯著點?！?

懷疑未消，但殺意稍減。

蘇晴晴不敢放松，維持著病弱的姿態(tài)，直到列車在一個小站?？?。

那鴨舌帽男人起身下車，臨走前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蘇晴晴等他身影完全消失，又等列車重新開動，才緩緩?fù)鲁鲆豢谝恢北镏臍猓蟊骋讶粷裢浮?

剛才那番表演，耗盡了她大半心神。

與這種專業(yè)或有經(jīng)驗的盯梢者周旋，遠(yuǎn)比應(yīng)對普通巡捕或貪婪的士兵要兇險得多。

她意識到，進(jìn)入偽滿后，最大的威脅可能不是明面上的關(guān)卡，而是這些隱藏在暗處、嗅覺靈敏的耳目。

她必須更加低調(diào)，盡快抵達(dá)相對封閉的農(nóng)村，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

旅途在提心吊膽中繼續(xù)。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山巒起伏，林木蕭疏，村莊更加稀疏破敗，時常見到穿著臃腫破舊棉衣、面色麻木的農(nóng)民在田地里勞作，或是荷槍實彈的日偽士兵巡邏而過的身影。

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籠罩著這片土地。

當(dāng)列車終于喘著粗氣，緩緩駛?cè)虢K點站，安東縣火車站時，已是離開上海近十天后的一個黃昏。

車站更加破舊簡陋，空氣中彌漫著煤煙、馬糞和一種說不清的陳舊腐朽氣味。

下車的旅客寥寥無幾，人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與抵達(dá)陌生之地的茫然。

蘇晴晴提著藤箱，抱著包袱，走下?lián)u搖晃晃的車廂踏板。

冷冽的、帶著鴨綠江水汽和山間寒意的風(fēng)猛地灌過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這里的溫度，明顯比上海低了許多，空氣中已有深秋的凜冽。

她站在骯臟的月臺上，環(huán)顧四周。低矮的站房，昏暗的燈光，穿著臃腫棉襖、眼神空洞的腳夫，還有不遠(yuǎn)處荷槍實彈、盯著每一個出站旅客的偽滿警察。

終于到了安東縣，距離那個叫李家屯的村子，還有幾十里山路。

她緊了緊衣領(lǐng)，將藤箱換到另一只手，迎著刮面如刀的冷風(fēng)，跟著零星的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堅實的土地上。

身后是漫長的、危機四伏的旅途；前方，是更加未知、更加艱難的鄉(xiāng)村生存，和一個命運亟待改變的孩子。

夜色，正從四周的山巒合圍上來。遠(yuǎn)處的縣城市區(qū)，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火，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微弱得像風(fēng)中的殘燭。

蘇晴晴抬起頭，望向北方沉甸甸的、仿佛壓到頭頂?shù)哪炜?。那里，是李家屯的方向?

石頭，我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