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澤川緩抬起指，又百無聊賴一般地放下去，說：“你以為齊惠連值這個數(shù)？我自然是要鑰匙了?！?

“他既然不值錢，那么留著也無用，我殺了！”

沈澤川倏忽笑起來，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嗎？到了這會兒，你還敢試探我?！?

“是你在試探我！”奚鴻軒緩慢地爬向沈澤川，終于露出猙獰之色，“我了解你，蘭舟，同一個招數(shù)玩多了就沒有用了。你慣會辭欺詐，這一刻你越是裝作不在乎的人，對你而越重要。那日在院子里你詐過我一回，現(xiàn)如今還要用同樣的花招，我奚鴻軒雖然不是什么絕頂聰明之人，卻也不至于蠢笨到這個地步。你不知道他在哪兒，你若是知道了，哈哈！你就會在拿到錢后殺了我！怎么樣啊沈澤川，是不是翻遍了闃都，也找不到他？”

沈澤川微微攥緊了帕子。

奚鴻軒捋開凌亂的發(fā)，說：“任憑你能善辯，卻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你把人藏得這樣仔細，就已經(jīng)叫我好生懷疑。就算我信你幾分，也不得不早做提防，與你打交道，怕的就是回頭一刀?！?

沈澤川眼里沒情緒，他看著奚鴻軒，說：“那你想如何？”

“我要出去，”奚鴻軒指著門，“我要毫發(fā)無損地走出去。如果今夜我出不去，那么明早齊惠連的尸體就會擱在你家門口，你信不信？你跟我試試。奚丹這賣主求榮的狗雜種肯定告訴了你，我手底下的人全部都是家生子，我的安危關(guān)乎數(shù)百人的安危，我就算出不去，也有的是法子弄死齊惠連！”

“你撒謊。”

沈澤川突然起身，那陰郁暴戾的情緒在這骯臟的房間內(nèi)一涌而出。他退幾步，借著昏暗使得那張臉模糊不清，變成了某種黑暗里的龐然巨物。

“這地方隔絕外人，你以什么辦法通傳別人？死到臨頭誆我，你對我說試試？”沈澤川似笑非笑，語聲寒冷，“好啊，咱們試試，我送你出去?！?

“我既然能早有提防，難道不會早有準備？！”奚鴻軒見勢不好，冷汗涔涔，頓時提高聲音，“我早告訴過看守，我每隔半個月就去一回，若我沒去，他們便直接動手！上次你問我敢不敢信，沈澤川，這次我倒要問你，你敢不敢信！”

沈澤川沒有出聲。

奚鴻軒又安撫似的放緩聲音：“你能買通奚丹，想必也已經(jīng)知道了，齊惠連在哪兒這件事，世上只有我知道。我早就明白這世上誰也不能信，我為自己留了無數(shù)條后路。蘭舟，咱們何必兩敗俱傷呢？你激怒我，我激怒你，對彼此都沒有好處，你不是為利而動么？這生意這般地不劃算，你必然不會做的。你缺什么，我都有，我給你，你只要把這膽量和才智借于我，咱們在闃都就能混得風生水起。你看那李建恒，他是個百年難遇的好皇帝，他意味著像你我這樣的人有了更加快捷的成功之路，一步登天啊蘭舟！你殺了我，得罪了世家，蕭二就能接納你嗎？蕭氏百戰(zhàn)不殆的威名還能延續(xù)多久？蕭方旭已經(jīng)老了，若是蕭既明也折了，光憑蕭二有什么用處？他們注定要敗的！”

奚鴻軒似是感慨，又似鼓舞。

“蘭舟，你我皆有過受制于人的苦日子，如今你還要選擇屈于蕭二之下，供他差使么？這天底下能夠不離不棄的只有權(quán)勢與錢！你與我聯(lián)手，我給你金銀山，你只要替我穩(wěn)住奚家聲名不墜，咱們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層樓，到時候什么鉤心斗角都難以撼動你和我的地位！你先前希望我吞并別家自立為王，那么現(xiàn)如今，你自己怎么反倒被局限住了！還有中博六州，你不想重建中博一雪前恥嗎？沈衛(wèi)洗不干凈，可你卻能用銀子砸開中博六州的門，他們?nèi)缃窀F得易子而食，你就是從天而降的神，到時候誰還敢不服？到時候誰還敢罵你？這些都是錢能給你的，太后行嗎？蕭二行嗎？蘭舟，還猶豫什么呢？咱們還能像從前一樣，繼續(xù)聯(lián)手往上爬?！?

沈澤川被打動了，他似乎不再那么殺氣四溢，語氣也緩和些，說：“早這樣坦誠，你我何至于對峙？你說得不錯，你我聯(lián)手才能少許多煩惱?！?

“我是個商人，在商商，若是你我聯(lián)手沒有那么大的利益，那么我何必這樣費盡口舌？”奚鴻軒背上癢，上回坍塌砸傷的部位結(jié)了疤，這幾日也癢得發(fā)疼。他緩了緩，繼續(xù)說：“那就事不宜遲，現(xiàn)在就出去。待出去了，咱們再坐下好好談?！?

奚鴻軒在闃都奚宅里有十幾個江湖高手，那都是上回為了嚇唬沈澤川花費重金請來的，一直養(yǎng)在宅子里。他實際上已經(jīng)心急如焚，因為無法摸清沈澤川的心思，所以也起了殺心，決意破釜沉舟，不論如何都要先從這里出去——只有出去了，才有變數(shù)！

他想殺了沈澤川，甚至等不及明日，更不想周旋。周旋能夠長久，那往往意味著雙方是勢均力敵的關(guān)系，有能夠坐下來打機鋒的余地。奚鴻軒覺得現(xiàn)如今的他和沈澤川已經(jīng)失去了平衡，隨著沈澤川的官職上抬，他仿佛陷入了某種被沈澤川罩住的兜袋，無法再像一開始那樣左右局勢動向。

奚鴻軒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但他憑靠商人的直覺，已經(jīng)發(fā)覺他這樣猶如鬼打墻般在原地轉(zhuǎn)圈圈的處境和沈澤川脫不開關(guān)系。

他們聯(lián)手到今日，除了殺掉奚固安得到了奚家的鑰匙，后來發(fā)生的種種，奚鴻軒嘗到的甜頭都會轉(zhuǎn)瞬即逝，唯有沈澤川是實打?qū)嵉匚諜?quán)登高。

奚鴻軒確定自己被耍了，可他面上仍舊一片赤誠，仿佛對沈澤川佩服得五體投地，又對沈澤川畏懼得不敢動作。

喬天涯推開門縫，把油燈的光投進去。沈澤川露出的手腕很干凈，他被燈光側(cè)籠著，變得與白晝時的模樣一般無二，客客氣氣地說：“請吧。”

奚鴻軒暗自松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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