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壓到蘆葦蕩上,灰色的云層翻滾,雨絲細密而連綿,大澤鄉(xiāng)附近的水網縱橫交錯,蘆葦如海,深不見底的沼澤隱藏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吞噬過無數(shù)生命。
武閔率領三十萬乞活軍,就在這樣的天氣里,重新踏入大澤鄉(xiāng)。
大軍行進的速度很慢,江南水鄉(xiāng)的道路泥濘不堪,重甲步兵每一步都陷進深深的泥漿中,馬匹嘶鳴著在泥水中掙扎。
更令人不安的是沿途百姓的眼神,那不是喜迎王師的目光,而是冷漠、警惕,甚至仇恨。
“天王您看。”
副將韓虎,也是韓猛的胞弟,指著遠處村口。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朝軍隊方向張望,忽然其中一個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了過來。石頭砸在一名乞活軍士兵的甲胄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那士兵沒有動怒,只是默默將石頭從泥漿中撿起,放在路邊,不解地看向這群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孩童。
但孩童們仿佛得到了鼓勵,更多的石頭飛了過來。有士兵的額頭被砸破,鮮血混著雨水流下。
“不得對百姓動手!”
韓虎看了一眼武閔,連忙沉聲下令,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冷硬:“繼續(xù)前進?!?
可這樣的事情,在接下來的路上不斷發(fā)生。
經過一座小城時,城門緊閉,城墻上站滿了手持農具的百姓,他們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朝廷走狗滾出去!”
“我們不需要你們假惺惺的剿匪!”
“前些日子就是你們這些穿黑甲的人,搶了我們的糧食,殺了我爹!”
叫罵聲、哭喊聲、詛咒聲,從城墻上傳下來。
武閔騎在馬上,雨水順著他的頭盔邊緣流下。他抬頭看著那些憤怒的面孔,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派人去查?!?
他對身邊的韓虎道:“看看最近有沒有朝廷軍隊在這里征糧?!?
韓虎臉色凝重:“天王,來的路上我已經查過了,兵部和戶部的記錄顯示最近一個月,沒有任何一支朝廷軍隊進入大澤鄉(xiāng)周邊百里范圍?!?
武閔的瞳孔驟然收縮,沒有朝廷軍隊來過,但百姓口中的穿黑甲的官兵卻真實存在,那只能是有人假冒。
之前五萬乞活軍慘死大澤鄉(xiāng),那么他們身上甲胄肯定被拔了下來……
“我知道是誰了,是卑路斯讓叛軍穿著咱們戰(zhàn)死兄弟的甲胄,假裝乞活軍干著搶男霸女,作奸犯科的勾當!”
武閔面沉似水地說完,沒有安排人去解釋,因為解釋無用,只能抽薪止沸,把罪魁禍首卑路斯以及那群門閥余孽的叛軍剿滅,一切才能真相大白。
大軍繼續(xù)前進,終于在黃昏時分抵達大澤鄉(xiāng)外圍。
然后,在大澤鄉(xiāng)外圍前的一幕,讓武閔睚眥欲裂,雙目血紅,所有乞活軍也都緊握拳頭。
林俏兒感覺到隊伍停止,撩起轎簾看了一眼,不由嚇得花容失色,俏臉蒼白,撲到扈三娘的懷中。
“輕點,我老娘的林蔭小道還疼呢……”
扈三娘輕拍林俏兒表示安慰,同時她也好奇地朝向轎外看去,這一看不僅,不由將這個曾經的女土匪頭子也嚇得渾身一抖。
只見,那是一片被刻意清理出來的空地,在茫茫蘆葦蕩中顯得格外突兀。
空地中央,是用頭顱堆砌而成的巨大京觀,足足五萬顆頭顱,已經風干、腐爛、面目全非,但每一顆頭顱上的乞活軍頭盔,都昭示著他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