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離去之后,高陽宮變得平靜了許多。

入秋之后天氣多變，前幾日才下過一場雨,夜里，阡陌聽到外面風(fēng)聲陣陣,似乎又要變天了。

阡陌都聽話地待在了宮室之中，哪里也沒有去。

盡管她還惦念著那逆旅。

倒不是偏執(zhí)什么，而是這兩日里，她充分體會到了貴族女子生活的無聊。從早上起來到晚上睡覺，都有人伺候著，不需要她做一樣事。又不能夠出去，高陽宮再大,建筑再精巧,考古價值再高，阡陌從做司衣到現(xiàn)在那么久，也早就探究完了。

她無所事事，于是琢磨著,等楚王回來,好好語地再跟他再說一說，他會不會答應(yīng)把逆旅還給自己？念頭剛起來，她就想到了楚王那種不高興的表情，心里覺得，他十有八九還是不會樂意的。

他是一個很強(qiáng)勢的人，他很喜歡她，她知道。但是她自己的想法,在他的想法面前并不那么重要。當(dāng)然，他很包容她，但那算是示愛的一種。就像被家里的小寵物鬧一下?lián)弦幌?，雖然主人吹胡子瞪眼，但最終也不會拿它怎么樣。

你早知道是這樣的，可你還是答應(yīng)了他，心甘情愿地住到了這里面來。心里道。

阡陌躺在楚王的臥榻上，想著他，想到他的各種樣子，還有注視著她的樣子，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浸滿了光，讓人移不開眼。

她深吸口氣，閉上眼。楚王的臥榻很大，也很舒服，阡陌躺在里面，枕頭和被褥之中，都是他的味道。

他說五六日就回，阡陌一天一天地算著日子，這個時候，他大概已經(jīng)到了那祭祀之地了吧？

莫名的，阡陌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她希望他馬上就可以回來，馬上就可以見到他。

她心里擔(dān)心著下雨會不會阻撓他的行程，胡思亂想，漸漸入夢。

*****

新鮮的犧牲，盛在精美隆重的銅器里，獻(xiàn)在神靈之前。

楚王向神主行了禮，巫師歌唱，巫女起舞，香草混制的香料在銅爐里燃起輕煙，芬芳醉人。

祭儀過后，楚王走出廟宮，祝人偃立在階下，微笑地向他行禮，“恭賀大王?！?

楚王看著他，亦露出笑意，頷首答禮。祝人偃已經(jīng)年近八十，白發(fā)蒼蒼，卻矍鑠硬朗。他是楚國年紀(jì)最年長的祝人，掌管太一宮數(shù)十年，學(xué)識淵博而睿智，受歷代楚王尊敬。

“寡人許久不曾見祝人。”楚王親自將他攙著，道，“祝人無恙否?！?

“無恙無恙?！弊Ｈ速鹊?，與他在長橋上慢慢行走，“小人方才閱冊，大王的新婦，似并非尋常?！?

楚王哂了哂，道，“確實(shí)?！?

祝禱時的贊辭，是楚王親自擬的，其中最頭疼的部分，并不是對神靈說的禱辭，而是阡陌的生辰和來歷。那個女子，楚王真的懷疑她是天上掉下來的。她家鄉(xiāng)的名字也就算了，楚王反正沒見過，可當(dāng)他他問她生辰的時候，她也支支吾吾，想了半天，說出來的年月日都是奇奇怪怪的。楚王無奈，索性直接問她今年多少歲，哪月哪天出生，自己給她算了生辰。

想到阡陌看到結(jié)果時，那閃閃的目光和染紅著紅暈的雙頰，楚王不禁露出笑容。

祝人偃看著他，“新夫人必是大王十分喜愛的女子?！?

“正是?！背躅h首。

“穆夫人亦贊同么？”

楚王的笑意凝住，沒有答話。

祝人偃仍舊笑瞇瞇。

“大王可還記得第一次到小人此處來祭神之時，是何年月？”他望著大澤上的水光和葦海，忽而問道。

楚王搖頭：“不記得了。”

“大王那時方才五歲，恰逢先王繼位，來祭太一?！弊Ｈ速鹊?，“大王不肯乖乖立在殿中，偷跑到宮后的山林中去，險(xiǎn)些為野獸所傷。先王十分惱怒，大王卻理直氣壯，說晉人欺楚，太一不曾幫忙，反倒要楚人獻(xiàn)祭?！?

楚王窘然。

“寡人真這般說過？”他問。

“小人不敢欺瞞大王。”祝人偃笑道，“大王傲而不羈，幼時便已經(jīng)顯露，彼時先王說大王是野馬，喜于后繼有人，卻憂硬而易損，無人可制?！彼粗酰馕渡铋L，“聽聞銅山的工隸逃走，司馬要去揚(yáng)越捉更多的工隸來，大王未許，卻繼而放歸了所有的揚(yáng)越工隸。大王如今，可是尋到了那野馬的羈絆？”

楚王臉上忽而一熱。

想到他和阡陌的種種過往，再想到他當(dāng)初釋放工隸的動機(jī)，都說是他寬和為善，但何嘗不是抱著那么些私心，想著能夠得她多一些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