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升才跟德勝交代了兩句,就聽到屋里老爺在叫他。原來是吩咐他去為那位安老爺準備客房。林升打小就在林家,自然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只是帶著這位老爺往偏院客房走的時候,林升還是忍不住猜測才剛書房里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要說這二位才剛可是一個比一個著急,可如今看這神色都挺怪異的。尤其是這位安老爺,一個大老爺們兒還臉紅?哎喲喲,這叫什么事兒啊。只是一輩子老實巴交的林升也沒往深里想,老爺做了這么大的官兒,每日里這么多事,豈是他一個奴才能夠想明白的。
林升停下腳步,將客房的門打開,恭敬地說道,“安老爺,客房到了。這里一應(yīng)用具皆是干凈的,一會兒奴才讓人送兩床新被褥來。若是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語,讓院里當差的人去拿就是了。您的那兩位隨從住在東邊那兩間,才剛已經(jīng)把他們帶過去了?!?
君祁一揮手,道,“知道了,勞煩管家了。”再也不多說一句話了。
林升看他一臉倦意,也不便多做打擾,告辭出去。走到外頭才想起來,又吩咐小廝送了一盆熱水過來。
君祁擦了把臉,待小廝將床鋪好后,便徑直躺在床上。卻不是休息,而是盯著帳子出神。
他今日一早才趕到揚州,因覺著一身風(fēng)塵仆仆的太失威儀,特意在一家客棧住下,稍作休息。梳洗換裝之后,才帶了兩個侍衛(wèi)找上林府。一直到坐在林府的書房里,君祁才開始擔(dān)憂,若是如海問他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他該如何回答?橫豎想不出什么好借口,君祁便發(fā)現(xiàn)如海已經(jīng)到了書房外頭,卻不知為何止步不前。撐不住把人叫了進來,看到他還能行走自如,這才算是真正放心了。且如海比他想象中更加驚訝,以至于什么都還沒問便被他先問住了。
只是如??此葡⑹聦幦说膽B(tài)度狠狠的刺激了他,一時激憤之下,竟把心里話說了出來。那一刻的靜默讓兩人多少都有些尷尬,君祁猶豫著是不是趁機把話挑明了。橫豎是君臣,若是如海接受不了,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來,頂多再不復(fù)別院中的往來。若不挑明,他還得時時刻刻為此擔(dān)憂,每回見到如海之時心里雖高興,面上還得克制著,倒是活受罪。只可惜,這一回被如海搶了先機。
“微臣謝皇上厚愛,皇上知遇之恩、愛才之心,微臣結(jié)草銜環(huán)不能報之一二。只是揚州之事微臣心中已有了謀劃,還請皇上讓臣親自來辦這件事。來年赴京述職之時,微臣必將給皇上一個滿意的答復(fù)。”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將君祁滿腔熱情歸于愛才,著實令人氣惱。只是林如海復(fù)用君臣之稱,何嘗不是在告訴他,他們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盡管私下里可以稱兄道弟,但誰也不會忘了身份上如此的差異。
只是在睡意朦朧之際,君祁還是忍不住的想,安清和如海,是否兩情相悅?
君祁這一覺,直到第二天天明才算是睡足了癮。畢竟多少天都沒睡上一個囫圇覺了,如今沒了心中的記掛,便當真踏踏實實的睡了一覺,要把前幾日耗盡的精力補上。
出得房門,君祁問過小廝得知林如海如今是在主院前頭的內(nèi)書房養(yǎng)傷,并不在后院,便高興地自個兒往內(nèi)書房去了。如今圣駕在往金陵的路上,他的行蹤輕易不能泄露,也就只有勞煩如海每日陪他消磨時光了。
“老爺,安老爺來了?!?
林如海正對著一份公文愣神,乍一聽到“安老爺”還反應(yīng)不過來。松墨又低聲提醒了一回,這才想起來是何許人也。忙道,“快請進來。松硯,上茶?!?
君祁走進來便看到如海披著一件袍子,坐在外頭看公文,因道,“你消停些吧,才養(yǎng)了多少日,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遲幾日再辦也是一樣的。不是讓你躺著嗎,起來作甚?!?
林如海心下不喜,每日被母親和玉兒囑咐的頭都大了,如今他還要來湊熱鬧,真真是不讓人活了?!白芍瑱M豎也沒動。只是不能給您見禮了,煩請見諒。”昨日扯了傷口,晚間李大夫來換藥時狠狠地叮囑了一番,換藥的動作都粗魯了不少。他可不想再受這份罪。
君祁不在意的搖搖手,“還是別動的好,若是把傷口崩裂了可就不好了。我如今不過是客居貴府的一個故友而已,哪來那么多講究?!?
松硯將茶送上來,便被林如海打發(fā)到門外去了。君祁端起茶杯才掀開蓋子,就聞到一陣清香,仔細一看,湯色杏綠,清澈明亮,葉底嫩綠,勻齊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君祁也愛飲茶,因道,“這可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林如海笑得有些得意,“正是,還是今年梅家塢的頭一撥新茶呢,雖比不得獅峰龍井,卻也不遑多讓的。您再嘗嘗味道如何。”
君祁依,輕輕地撇開茶葉,抿了一口,果然是齒間留香,細細品嘗,更有一股甘甜,回味無窮。“了不得,竟是比宮里頭的還要好,香氣更濃郁,回味也更甘甜?!?
林如海不無感慨道,“這樣上等的明前茶,一年統(tǒng)共也就只有兩三斤。若是都往宮里送,讓您吃上了癮,一時沒了,他們再從哪里去尋?宮里的明前茶,多半都是雨前的罷了?!?
君祁收斂了臉上的笑,將茶碗放下,“你說的不錯??梢娺@皇帝,也并非有多好,竟還比不上有些人家的排場、用度。像甄家,或是你岳家,便是家里有頭有臉的奴才們,也能吃上御造的糕點或是得些進上的珍品,可見他們這樣的人家里頭多得是這些玩意兒?!?
林如海嘆道,“這些家族,祖上也是有功之人,拼了命掙來的勛爵,倒是讓兒孫享了福。只是幾輩子下來,有那不懂經(jīng)營的便坐吃山空,懂經(jīng)營的卻是四處鉆營,欺上瞞下,比之啃祖宗的竟是更為無恥??v使高樓華宇,雕梁畫棟,終究要敗在兒孫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