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斯也嚴肅地回望他。

“換了平時，我可能會說一些場面話，什么‘西荒不會是你的敵人，西荒人更不是’之類的?！?

德勒嘆了一口氣：

“但是，你是科恩的朋友?！?

德勒的表情有些憂傷和無奈：

“而站在他表兄的位置，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必須提醒您，泰爾斯?！?

下一刻，德勒微微低頭，在齒縫間蹦出幾個似乎比金子還珍貴的、比蚊蠅還微弱的字音：

“小心西里爾大人?！?

什么？

泰爾斯先是想了想這個名字，然后皺起眉頭。

“你是說法肯豪茲公爵？”

“什么意思？”

德勒沉默了幾秒，這才低聲開口：

“公爵大人擅長操縱人心——即使是那些不喜歡他的人?！?

操縱人心？

泰爾斯愕然了一秒。

他首先想起的，是身在北地的紅女巫。

可是……

西里爾·法肯豪茲？

不受歡迎者？

“博茲多夫伯爵說，公爵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曖昧，保持中立從不站隊，”德勒此刻的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仿佛如臨大敵：

“那也許是因為，身為西荒之主的西里爾大人，要他這么想?！?

西荒公爵……

要他這么想？

泰爾斯愣住了。

必須承認，從見面的第一分鐘起，德勒給他的印象就是謹慎小心、思慮周到、處事得體、從不逾矩。

可是現(xiàn)在……

“而如果博茲多夫伯爵不喜歡西里爾大人，”德勒冷冷地對他說：

“那大概也是因為，公爵要他不喜歡自己?！?

泰爾斯恍惚著呼吸了一下：

“那，公爵他之所以是‘不受歡迎’……”

德勒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接過下半句話：

“因為他并不想受歡迎。”

泰爾斯怔然看著德勒。

他突然感覺，眼前的人不一樣了。

等等，如果這是真的。

那法肯豪茲公爵給他的印象也是……

“泰爾斯，您也許知道，出于歷史原因，我的家族在馴養(yǎng)信鴉一業(yè)上頗有心得?！?

德勒再次開口。

泰爾斯竭力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當前：

“額，是的？”

只見翼堡伯爵警惕地道：

“幾個月前，陛下和西荒的領主們達成了協(xié)議，我們出兵自由同盟，逼迫?？怂固?，從而營救你回國。”

“是的?！碧査瓜乱庾R地回答。

德勒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就在與陛下達成協(xié)議的那一周，我的鴉哨，在邊境偵察到了好幾只向北飛越邊境的遠途信鴉?！?

達成協(xié)議的那一周……

向北飛越邊境……

遠途信鴉……

泰爾斯皺起眉頭：

“什么意思？”

德勒默然幾秒，這才幽幽地道：

“那批信鴉飛空極高，異常機警，還善于隱匿，即便以鴉哨輕騎之能，也差點漏過去?！?

“那不是往返兩地、路線固定、腦子呆板、訓練簡單的郵驛信鴉?！?

“而是優(yōu)選嚴育，聰慧靈活，識途辯路，聽令認主的軍情信鴉，馴養(yǎng)不易而資費不菲，只有財力雄厚的大領主們用得起。”

軍情信鴉……

資費不菲……

大領主……

泰爾斯的臉色微變。

“泰爾斯，從脫困到歸來，有人，”德勒的語氣很沉重：

“有人從星辰這一方，向北地人泄露了你的情報?！?

“我猜，這就是為什么您的歸途充滿意外?！?

泄露了我的情報……

歸途充滿意外……

泰爾斯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那一刻，他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查曼王的身影。

以及對方突兀地造訪龍霄城，只為見自己一面的冒險舉動。

不會吧……

王子機警地抬起眼神：

“你是說，法肯豪茲公爵？”

德勒搖了搖頭：

“不能確定?！?

“但是，泰爾斯，不是所有人?！?

德勒瞇起眼睛，語氣清冷，讓泰爾斯不禁握拳：

“在這個國度里，不是所有人都歡迎您的歸來。”

就在此時，前方的馳道上，幾個鴉哨輕騎飛速奔回，在不盡的揚塵中，帶來讓人緊張的傳訊。

“警戒！”

“哨戒接觸！復數(shù)的騎兵！”

什么？

德勒和泰爾斯對視一眼，齊齊皺眉。

“頭鴉”的整個隊伍立刻停下前進的步伐，數(shù)百騎兵齊齊勒馬，一時馬蹄滾滾，馬鳴起伏。

所有人都行動起來，不少鴉哨趕上前來，將兩位重要人物圍護起來。

“德勒伯爵！”

保羅也策馬從后方趕來，英魂堡繼承人一臉凝重：

但翼堡伯爵面色淡定：

“不用緊張，鴉哨都是偵騎精銳，現(xiàn)在只是第一封傳訊，證明對方至少在數(shù)里之外?！?

“很快他們就會確認身份?！?

他們胸有成竹的問答夾雜在無數(shù)的馬蹄聲中，讓泰爾斯安心不少。

很快，第二、第三封傳訊來了，新的消息讓三位貴族越發(fā)沉重：

“二十五騎！沒有旗幟！身份不明！拒絕回應！”

“介乎輕騎與重騎之間，裝備精良，身手了得！”

“高空哨鴉的回報：他們身后有更多的部隊！更多的騎兵和步兵！成百上千！”

更多？

成百上千？

泰爾斯心中一驚。

德勒和保羅對視一眼，表情越來越沉。

“誰會這時候帶著軍隊向王子靠攏？”保羅寒聲道：

“我們需要聚集主力嗎？”

“穩(wěn)住，”德勒穩(wěn)重地回應道：

“這個數(shù)量，也不排除是我們星辰自己的部隊。”

“先把那二十多騎放過來，一切就清楚了?！?

我們的部隊。

泰爾斯緊緊抿著嘴。

但是他又不禁想起德勒方才的話：

在這個國度里，不是所有人都歡迎您的歸來。

不是所有人……

王子心中一沉。

不會吧。

拜托，他都已經(jīng)進入星辰內(nèi)陸，踏上恩賜大道了，別再出什么意外了啊！

放在往常，泰爾斯總是擔心什么就來什么。

這次，該死的命運似乎再次聽見了他的擔心。

幾分鐘后，馬蹄聲響，不速之客們在外圍鴉哨們半包圍的監(jiān)視下，來到了他們身前。

德勒的鴉哨是對的。

這是一群二十五人的騎兵，身上的標志和徽記都掩蓋在西荒常見的防塵斗篷上，但依稀可見這些人肌肉遒勁，眼神犀利，皆騎著西荒罕見、毛色純亮的高頭大馬，斗篷下鼓鼓囊囊，顯然武器隨身。

這些騎兵的到來，讓王子隊伍里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對方靜默而整齊地停在馳道前方，冷眼遠望著這邊廂的鴉哨們。

“他們是誰？自己人？”泰爾斯疑惑道。

德勒死死盯著不速之客們，點了點頭：

“我們會知道的?！?

“德勒，”保羅看著那群看上去不好惹的騎兵，皺著眉頭：

“需要我去召集后方的黑獅步兵團嗎？”

但翼堡伯爵只是搖了搖頭。

下一秒，德勒催馬向前，揚聲開口：

“來者通名！”

零點幾秒里，一位騎士在靜默中率眾而出，來到烏鴉衛(wèi)隊的陣前。

在此途中，二十五騎的隊伍沒有任何不諧的雜音，

這位離眾而出的騎士有著栗色的頭發(fā)，線條柔和的臉龐，盡管在下巴留了胡茬，他看上去卻只有三十余歲，不比德勒大多少。

而他那一雙波瀾不驚的褐眼，似乎永遠沉靜平和。

“我還在想也許您認得我，克洛瑪伯爵，現(xiàn)在看來還是我奢望了，”栗發(fā)騎士停下了坐騎，他微微嘆息，似乎有些遺憾：

“我們，嗯，六年前，我們在宮里見過面。”

德勒眉頭微動。

“我不記得見過你?！?

六年前的宮里？泰爾斯想到了什么。

栗發(fā)的騎士不以為意地淺淺一笑，揮手向身邊的一位金發(fā)騎士示意，一舉一動文雅自然：

“至少認得多伊爾吧，他的家族跟你們沾著親……”

這話一出，泰爾斯倒沒什么反應，卻是一邊的保羅神情一變：

“多伊爾？德勒，那是七侍家族之一……”

德勒冷冷搖頭：

“那只是他說的，誰知道是不是偽裝?！?

罷，翼堡伯爵扭頭喝問：

“騎士，你們?yōu)楹味鴣恚俊?

栗發(fā)的騎士跟他的同伴們對視一眼，回頭答復：

“我們奉命而來，迎接并護送泰爾斯殿下?！?

“我很感激你們的幫忙，伯爵，但是，你們的任務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從現(xiàn)在開始，王子殿下由我們?nèi)珯?quán)負責?！?

他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護送我？

還是綁架我？

王子眼珠一轉(zhuǎn)，他壓下心底的不安，開始細細打量這位栗發(fā)的騎士。

栗發(fā)騎士在馬背上提韁前行的姿態(tài)優(yōu)雅，神情淡然，仿佛閑庭漫步。

奇怪……

這騎姿和裝備，怎么有些眼熟？

泰爾斯想要暗中呼喚約德爾，但是他的前后左右都簇擁著鴉哨，德勒和保羅又都在左近，讓他難以找到機會。

可惡！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下一秒，德勒伯爵果斷地一揮右手：

“上弦！”

下一秒，克洛瑪家族頂在前排的近百鴉哨精銳同時動彈！

他們齊齊擎出騎弩，瞄準眼前的栗發(fā)騎士！

嚴整劃一，威勢迫人。

陣前的騎士眼神一變。

還在思考的泰爾斯見到這樣的變故，連忙出聲

“德勒？”

可他還來不及說更多的話，陣中的栗發(fā)騎士就連忙舉起雙手，急急發(fā)聲了：

“喔哦，和平，和平！”

暴露在上百箭尖下的栗發(fā)騎士語氣加快，神情也稍微認真了些，可那雙眼睛卻淡漠如故。

“放松，伯爵，好嗎，放松——好讓你們知道，我為和平而來。”

雖然是舉手示弱，可騎士的姿態(tài)恭謹?shù)皿w，用詞小心翼翼，顯得不卑不亢。

而隨著栗發(fā)騎士舉起手，他的斗篷掀起了一點。

泰爾斯看著對方斗篷下露出的銀白鎧甲，還是總覺得有些眼熟。

但眼尖的泰爾斯還注意到，對著上百把弓弩，不止栗發(fā)的騎士一臉淡然，就連他前后左右的斗篷騎兵們也全部神色不動，冷眼觀望著對面的鴉哨輕騎。

仿佛司空見慣。

“為和平而來？”

德勒冷哼一聲，并不買賬：

“那吊在你們身后的那數(shù)百軍隊呢？他們也為和平而來？”

“那可不是‘劫走’，而且我們身后——”栗發(fā)的騎士頓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騎士恍然，頷首認可：

“哦，對，克洛瑪家族，你們是養(yǎng)烏鴉的，天上有眼?！?

德勒冷哼一聲。

“所以?！?

“你們到底是誰！”

栗發(fā)的騎士重重呼出一口氣。

“好吧，好吧，你贏了伯爵，誰叫我是個和平的人呢?！?

騎士微微一笑，彈了彈自己的斗篷，沉靜的雙眼突然變得精明銳利起來。

就像籠罩在迷茫里的奇峰險壑，瞬間散去了迷霧。

“在下托蒙德·馬略斯。”

栗發(fā)的騎士嗓音好聽，語調(diào)優(yōu)雅，還頗有韻律：

“王國的御封騎士，星辰的榮譽勛爵，陛下的忠實臣仆?！?

馬略斯抬起眼睛，目光如有神韻般穿越人群，在一眾鴉哨輕騎中準確地落到那個十四歲少年的身上。

在與對方交換眼神的那個瞬間，泰爾斯腦子一個激靈！

他想起來了。

對方身上的那套裝備，他確實見過！

不過是在六年前……

在——

閔迪思廳！

看著皺眉的泰爾斯，馬略斯咧嘴淺笑。

“蒙陛下恩拔、同僚信重……”

騎士在馬上微微頷首，右掌抵在胸膛前向自身示意，禮儀無可挑剔：

“忝為星辰王室衛(wèi)隊……”

馬略斯露出斗篷下特制的銀胄亮鎧，鐵甲鋼劍，在坐騎上輕鞠一躬，吐出一個讓泰爾斯陌生又熟悉的稱謂：

“傳承守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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