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斯一拍腦門，像是突然醒悟。

“哦，對，此乃王國機密，”王子懶洋洋地轉(zhuǎn)頭，對著還在場的幾個王室衛(wèi)士大聲道：

“那啥，王國機密，各位，你們什么都沒聽到??！什么都沒聽到！聽到了嗎？你們沒聽到！”

幾名衛(wèi)士一頭霧水地回過頭來，不明所以。

知曉利害的御前群臣面如土色，面面相覷。

梭鐸更是驚詫不已。

“啊呀呀說來您可能不信，”庫倫首相又是恰到好處地打斷對話，他興致勃勃：

“這次復(fù)興宮的廚子居然出人意料，做出了新菜誒！”

勞累了許久，現(xiàn)在只想找塊平地往上一躺的泰爾斯不想再跟他虛與委蛇，假笑道：

“很好，夜安?！?

他不再看東海公爵的臉色，轉(zhuǎn)身即走。

“不，會議沒有結(jié)束，”他的身后，梭鐸顧問竭力攔住幾位要走的大臣：

“諸位，恕我直，今天的御前會議至關(guān)重要，現(xiàn)在王國正處在關(guān)鍵時刻，敵人已經(jīng)出手，我們得作出反應(yīng)……”

泰爾斯腳步一頓。

“哦，他還要我給你們帶個話，各位大人?！?

泰爾斯回過頭來，把拇指對向巴拉德室的方向，笑意盈盈：

“王國秘科行動及時?！?

“那封信……安全了?！?

此一出，幾位大人同時一愣。

“信？”康尼子爵回憶著，狐疑道：

“噢，您是說那封今天剛到的——”

梭鐸顧問訝異道：“安，安全了？”

“什么意思？”

財政總管裘可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毫不顧忌：

“你是說，故意泄露凱文迪爾信件的人抓到了？”

御前群臣齊齊一凜：

“裘可！”

“抱歉，嘴快了，”裘可滿不在乎，回過頭：“但是剛剛這個秘科的說他們沒法……”

總管大人面色一變，轉(zhuǎn)身四望：

“奇了怪了，那個刀疤臉呢？我記得剛剛還在這里的！人呢？”

“信件追回了，那就是說，”康尼子爵嚴(yán)肅道：

“我們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只要我們當(dāng)那封信不存在？”

泰爾斯冷眼看著大臣們來來回回。

很奇怪。

今天上午，他還在御前會議室聽簡報的時候，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這種奇怪的、冷漠的、淡然的、無趣的、仿佛隔了一層厚厚幕布的……

弈棋感。

對，弈棋感。

就像……他使用魔能的感覺。

泰爾斯心中一重。

群臣熙熙攘攘的爭論聲中，唯有庫倫公爵置身事外，只見他瞇眼一笑：

“啊，那就好?！?

“以王國秘科之能，自然不容宵小作祟嘛。”

梭鐸顧問難以置信地咬緊牙，舉步就要往巴拉德室走：

“不，這不可能，我要去見陛下……”

但泰爾斯卻輕輕舉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請勿如此，梭鐸大人。”

“十分鐘前，我才當(dāng)著他的面撕了那封信，”王子輕描淡寫道：

“陛下此刻，正在氣頭上?！?

泰爾斯輕若蚊蠅的話讓大臣齊齊一靜。

他們驚訝地看向少年。

“什么？”

梭鐸驚愕回頭，不敢置信：

“信，您，您？”

泰爾斯放下手臂，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相信我，你不會想現(xiàn)在見他，更不會想跟他提這事兒的?！?

梭鐸呼吸急促，面色發(fā)紅，他沉默了一秒，隨即沖向泰爾斯：

“你——”

“大兵！悠著！悠著！”早有預(yù)感的裘可從側(cè)面死死扒住梭鐸的腰，使盡吃奶的力氣不讓他向前：“冷靜，那是王子，王子啊！哎呀信沒了就沒了嘛，反正也不準(zhǔn)備用它，再說了又沒泄露，咱也不用擔(dān)心，你急什么……”

其他大臣反應(yīng)過來，連忙齊齊圍上，勸阻梭鐸。

泰爾斯冷眼看著這一幕。

首相笑瞇瞇地哼著小曲。

但梭鐸顧問兀自掙扎，氣憤至極：

“不，你們不懂，不懂！你可知那是，那是——”

“是啊，”泰爾斯淡然回應(yīng)道：

“那是用我的命換來的——凱文迪爾投誠書?！?

梭鐸一愣，停頓下來。

“哦對了，那個，下次你們再要出動常備軍，或者查別人家的賬目，搞諸如此類的幺蛾子的時候，”泰爾斯緩緩轉(zhuǎn)身，笑著看著抱在一塊的軍事顧問和財政總管：

“先告訴我，好嗎？”

他無奈地攤手：

“否則，我就又得這么干一次?！?

軍事顧問一噎，閉眼呼出一口長氣。

眾臣面面相覷。

“哎呀，多注意多注意，瞧瞧，這把年紀(jì)了，吃了新菜就容易鬧肚子。”東海公爵伸手安撫道。

“泰爾斯公爵，泰爾斯殿下，”梭鐸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一臉疑惑和痛心：

“發(fā)生什么了？”

泰爾斯聳聳肩：

“沒啥，陛下改主意了，僅此而已?！?

“但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梭鐸咬牙切齒：

“您在中間，究竟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泰爾斯的眼神凝固了。

“我剛剛救了你們的命。”

他看向眼前的每一個御前大臣，面色沉靜，毫無波瀾：

“不客氣，各位大人。”

梭鐸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裘可則深深蹙眉，還有人不明所以，有人若有所思。

倒是庫倫首相哈哈一笑，肥大的腹部向下一頓，鞠了個躬：

“救命之恩，不勝感激?！?

泰爾斯沒有理會他。

“而正確的問題該是，梭鐸大人，”王子淡漠地看著顫抖的軍事顧問：

“你和陛下，也許還有那個刀疤臉?！?

“你們做了什么？”

此一出，泰爾斯再不流連，揚長而去。

身后，梭鐸凝重地望著泰爾斯的背影，目光越發(fā)嚴(yán)肅。

但泰爾斯走在燈火通明的廊道里，思緒卻飄回方才。

————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國王的聲音在巴拉德室中響起，少了之前的銳利鋒芒，卻多出幾絲喑啞幽深。

“你想做王國的車轡?！?

凱瑟爾王淡淡道：

“既挽住疾馳的戰(zhàn)馬，又扣緊沉重的車駕?！?

戰(zhàn)馬，車駕。

站在議事桌前，泰爾斯恍惚了一瞬。

烈馬不會屈從鐵鞭，馭者也不會放棄鞭打。

“你以為你在保護(hù)馬車，”國王搖搖頭：

“但你這么做，既在拖慢戰(zhàn)馬，也是干擾車駕。”

所以，他知道。

泰爾斯告訴自己。

當(dāng)然，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如您所，陛下，”泰爾斯收斂好自己的情緒，緩緩坐下：

“我游走峭壁之巔，卻妄想天穹之景?！?

鐵腕王哼了一聲，似笑非笑。

“這條路途險惡萬分，一旦行差踏錯……”

“我明白?！?

泰爾斯極快地回應(yīng)他：

“若讓人知曉我是國王的內(nèi)應(yīng)，那我會被千百封臣視作貴族陣營的大叛徒，千夫所指，萬人唾棄?！?

國王點點頭，表情凝重：

“他們會恨你，更甚于恨我?！?

泰爾斯搓了搓湯匙，沉默片刻：

“那我們最好別演砸。”

國王緩緩搖頭。

“演砸只是最好的結(jié)果。”

“可萬一你演得太好了，深藏不露，人人信服，成功化身諸侯救星、封臣希望……”

凱瑟爾王打量著泰爾斯，語氣冷酷：

“被你欺騙而支持你的人，他們會匯成滾滾浪潮，用名聲，立場，陣營，利益，關(guān)系，局勢，用一切裹挾你前進(jìn)，不容你抗辯，不由你掌控，更不許你反悔。”

“他們會愛你，更甚于恨我。”

泰爾斯的笑容慢慢消失。

國王的話歸于平淡：

“到那時，你身不由己，哪怕想半途下車，也來不及了?！?

法肯豪茲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要知道，當(dāng)你的封臣和麾下群情激憤，眾意昂然，站在浪潮前的你除了隨波逐流，可沒有太多選擇。

泰爾斯欲又止。

“而與此相對……”

凱瑟爾王望向大門，神色復(fù)雜：

“當(dāng)你豎起反抗王權(quán)的戰(zhàn)旗，會由此而團結(jié)起來的，可遠(yuǎn)遠(yuǎn)不止封疆公伯。”

“復(fù)興宮之下，蒸蒸日上的擁王黨眾，野心勃勃的新興貴族，見風(fēng)使舵的投機分子，曾經(jīng)向你示好待你友善的人，他們都會待你若政敵，視你若逆子，甚至不惜為難你，以邀晉身之階?！?

泰爾斯咬了咬牙。

基爾伯特，普提萊，梭鐸，裘可，康尼子爵……許多面孔閃過泰爾斯的眼前。

甚至有那么幾秒，那副紫色的面具也一閃而過。

“從那一刻起，繼承人之尊不再為你保駕護(hù)航，相反，它會放大你面對的忌憚與審視，加重你付出的代價和傷痛——在許多人看來，新君加冕之日，就是大難臨頭之時?！?

凱瑟爾王瞇起眼睛：

“他們會恨你，更甚于愛我?！?

泰爾斯沒有說話。

他看向周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晚風(fēng)撫過窗臺，兩人的身影隨燈火交錯。

夜晚的巴拉德室清冷幽靜，墻上幾位昔日名臣的畫像——“智相”哈爾瓦，“神諭者”隆東，“鬣狗”安珀·特巴克，“伐木工”帕拉馬塔——默默地旁觀這場父子對話，在燈火中忽明忽暗。

這讓泰爾斯不由思忖：歷史上，在這間會議室里指點江山的先人們，以及他們所做出的決策，是否與這座厚重的宮殿一樣，冷峻酷烈？

“那我就只好祈禱了?！碧査够秀钡?。

凱瑟爾王不不語，只是幽幽盯著王子。

幾秒后，泰爾斯回望國王，笑容恬淡：“祈禱他們對我們……”

“都不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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