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板說,凱文迪爾家可是投了好多生意——當然咯,他們家里有礦嘛,光是領地里的瀝晶生意就夠他賺的了??傊莻€公爵要想裝成懂行的樣子,可再容易不過了!再說了,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手下人提前給他準備的稿子小抄?”
“你們說什么?”
斯里曼尼反應過來,面色煞白:
“你是說,詹恩公爵今天來過這里?”
“可不是么,”伙計沒注意到斯里曼尼的表情,繼續(xù)道,“貴主巡游嘛,公爵的隊伍上午經(jīng)過這條街,我們鋪子就好死不死,被選為了公爵深入民間,必逛的模范店鋪,哈哈,你們敢信?我們?模范?哈哈哈!”
“跟羅杰和古鐵雷斯的生意比起來,我們當然是模范啦!手藝人吶!怎么不值得公爵深入民間來巡游?”打牌的伙計面有得色。
“深入民間?我呸!跟你鄉(xiāng)下的那些騎士老爺一樣,擺譜罷了!”
剃頭的伙計換了只手彈煙灰,似乎苦大仇深:
“說是效仿幾百年前的國王和王后巡游民間,但其實每年都tm一樣,不過翡翠城周邊的幾條固定路線,一大堆仆人差役呼呼啦啦鞍前馬后伺候著,那小公爵再油光滿面前擁后簇地走下來,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們微笑握手,噓寒問暖,‘今年多少歲家里幾口人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保重身體’之類的……”
另一個打牌的伙計回過頭,哈哈一笑:“我知道,再發(fā)表一通又臭又長的‘我和你們都很好,我和你們會更好’的廢話演講,安全得很,也虛偽得很……”
剃頭的伙計嘖聲搖頭,捏著嗓子:
“當然咯,基本上大家也都很配合地傻笑點頭,激動應和‘我們過得太好了哇’?!?
斯里曼尼呆呆地望著破鏡子里的自己,咽了咽喉嚨,加入閑聊:
“那,他們,我是說你們面對詹恩公爵,‘傻笑點頭’的時候,是真心誠意的嗎?”
剃頭的伙計眉頭一挑,晃了晃剃刀:“是啊,當然是咯!”
他諷刺一笑:
“當堂堂大公爵威風凜凜站到你面前的那一刻,你知道你是啥感覺不?尤其當你知道他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你的時候……哈,他眨眨眼皮,你心臟都要嚇崩咯,他咧嘴笑笑,你兩腿都打顫??!”
聽著這話,斯里曼尼晃了晃神,咬了咬牙。
“抱歉啊,剛剛一激動剃歪了,給你修修。”
剃頭的伙計重新點了根煙,再換了把剪刀,不屑地搖頭。
斯里曼尼呆呆地望著鏡子,對發(fā)型一向苛刻的他,卻沒有理會這放在以往會讓他抓狂的失誤。
街道對面,泰爾斯也聽入了神,不自覺地搓著手里的鮮花。
一個打牌的伙計輸了一手,他不爽地丟下手牌,掏出幾個銅子:
“我知道,尤其是當那個公爵身后站滿了大小官員,他們前呼后擁,誠惶誠恐,擠出笑容,幾十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等你回答的時候!”
打贏了這一局的伙計哈哈大笑,開心地攏著錢:
“而隊伍最末尾,那個直接管著你生計,光是找由頭查稅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的小官還正笑瞇瞇地看著你,滿臉鼓勵‘來嘛,有啥說啥,不怕,跟公爵說實話’!”
“實話他麻痹!”
“實話?比如‘嘿公爵老爺您能不能把宮里的黃金尿壺熔了,給我們加點薪’?”
“敢當面這么說?回頭當官的就得找管這片的青皮,然后青皮再找老板,老板回來就先把你熔了!”
“哈哈哈哈哈……”
“沒辦法,他們是大人,是老爺,是命好的貴族嘛,熔了你算什么——唉兄弟你坐好,別亂動,我這剃傷了算你的啊!”
斯里曼尼勉強點了點頭,抑制住發(fā)抖的身體。
“那時候,莫說是小小牢騷了,”剃頭的伙計呼出一口煙,繼續(xù)道,“你便是有再大的冤屈苦楚,千萬語也就敢匯成一句識時務的‘生活挺好的,謝謝老爺’了不是?嘿,誰能說,誰敢說這他媽的不是真心誠意?這比我他媽向老板討欠薪時的卑躬屈膝低聲下氣‘我知道我知道,謝謝老板的努力’還要真心,還要誠意?。 ?
“一個銅幣,”牌局里的一個伙計嘿嘿一笑,“我就不把這話告訴巴爾塔老板。”
“草你!”
“喲,你們這瞧著還很不滿意啊,知足吧,”一片嬉鬧中,斯里曼尼不無緊張地開口,“堂堂公爵跟你握手,還微笑問好,還想怎么樣?”
伙計們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斯里曼尼恍惚地道:“身為公爵,詹恩大人他關心民生疾苦,在乎你們的生計,總比他高高在上,屁事兒不管的好吧——比如北邊那群人,比如王都的老爺們?”
打著牌的伙計撓了撓頭:“額,這么說也沒錯,但是我當時,我想……哎呀反正我就是覺著不對?!?
“他在乎個錘子!”
剃頭的伙計丟下剪刀,呸聲抓起剃刀,開始給斯里曼尼修須:
“別看那公爵滿臉帶笑,看著很好相處的樣子……但俺知道,俺就是知道,他關心個屁!沒準一回頭就悄悄跟屬下嚼舌根‘草他媽的那群剃頭的臟死了’!”
“喲,這你就露餡了不是!公爵老爺可是貴族,是文化人,”打牌的伙計懶洋洋地道,“他們會用的詞兒多了去了,個個文縐縐的,可不會罵粗口!”
“他是個該死的公爵!翡翠城城主!”
剃頭的伙計冷笑道:
“他該做的不是到我們鋪子上擺個傻笑,握個沒屁用的手,然后等大家鼓掌吹逼——搞這雞毛蒜皮的事兒有屁用?他該坐在空明宮里簽個文件,批點預算,好好把這條街前面的那個大坑修一修,再讓青皮們少來賒賬抽水蹭生意,對了,再把欠薪官司的訴訟保證金往下降降,別搞得只有當老板的能打得起官司……”
“兩個銅板,我就不告訴老板!”
“滾!”
“他必須那么做,來擺出姿態(tài),安撫人心,”一個稍有些年紀的伙計從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水,“就跟弗格老大時不時要逛逛街,看望各位老大是一樣的,當然,各地的老大面上客氣,但背地里都不怎么鳥他?!?
“但老大們還是在給弗格上份子的。”打牌的伙計提醒道。
“翡翠城可跟王都不一樣,咱們也跟黑綢子不一樣,上份子歸上份子,但只是個‘我認你當老大但你少來煩我’的意思,”剃頭的伙計嘿嘿一笑,“各個地盤的老大們把各行各業(yè)生意搞得那么紅火,誰愿意割肉出去?至于弗格老大,對,他是名義上的老大,但他要想像國王管公爵一樣插這些生意一手?嘿嘿,難咯!”
鋪子里,斯里曼尼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任由伙計的剃刀來回修刮。
街道對面,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你在發(fā)什么呆?想什么呢?”
泰爾斯一驚,發(fā)現(xiàn)是百無聊賴的希萊舉著鮮花,在他眼前來回畫圈。
“權力。”
泰爾斯嘆了口氣,想起在秘科里跟黑先知的斗智斗勇,有感而發(fā):
“很多時候,權力根本不必行動,它只要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維持姿態(tài),就能發(fā)揮難以想象的影響?!?
希萊盯著他,久久不曾說話。
“好了,剃完了,您看看?”
剃頭鋪子里,伙計掀開圍巾和蓋布,笑瞇瞇地對斯里曼尼伸出手。
斯里曼尼回過神來,也沒工夫去管剃得七歪八扭的頭型,連忙問道:
“巴爾塔他還沒回來?”
伙計聳聳肩,平攤的手掌卻并未收回:
“老板是去見朋友,也許喝多了,不回來也說不定?!?
斯里曼尼眉頭緊皺,走著神掏出一枚銀幣,塞進伙計手里,后者一驚,連忙掩進衣服里,避免被工友同伴看見。
“好了,我算看出來了,你是不是得罪大人物了?”
斯里曼尼聞色變:
“你,你怎么知道?”
伙計狡黠一笑:
“別忘了,我們可是剃頭匠,還有什么人像我們一樣,能令人——比如說你——心甘情愿地放下一切戒備,把眼睛鼻子咽喉等脆弱要害,如此坦然又危險地暴露在鋒利剃刀的威脅下?”
斯里曼尼震驚地看著伙計。
“唯有在這時候,在這把任由宰割的椅子上,人們才會顯露出最放松、最真實的一面,”伙計摸了摸裝著錢幣的內兜,“這時候,你得到的消息,才往往是最可靠的——我們這些伙計的眼力都是巴爾塔老板訓出來的,可毒著呢?!?
斯里曼尼啞口無。
“他們果然不是剃頭的!”
街道對面,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恍然道:
“鋪子只是個幌子——這些人是買賣地下消息的?!?
“你怎么知道?”希萊一臉狐疑。
“我……”
泰爾斯一頓,這才反應過來,不自然地編謊道:
“額,你看見斯里曼尼給他們遞銀幣了?但那伙計什么都沒給出去,就只是動動嘴皮子,那交易的就只能是消息,對吧?”
希萊瞇起眼睛,眼神里寫滿了不信。
泰爾斯只能干巴巴地笑笑。
鋪子里的伙計拍了拍椅子上的斯里曼尼,對著鏡子里的他道:
“好吧,看在你還算闊綽的份上,可別說我沒提醒你:你有麻煩了?!?
斯里曼尼一驚:“什么?”
伙計翻翻手指,剃刀在他手上被耍了個花:
“喏,就街對面那對小情侶,那個窮酸小子和那個賣花女,他們呆呆地待在那兒好久了,不親嘴也不賣花,”伙計嘿嘿笑道,“總不能是吵完架來分手的吧?”
窮酸小子和賣花女,不——泰爾斯眼神劇變!
“你是說……我被跟蹤了?”鋪子里,斯里曼尼面色大變,連忙向街對面看去!
“糟糕!”
街對面,泰爾斯咬緊牙關,他迅速移開視線,一把扣住希萊的手:
“我們被他們看穿了!”
希萊渾身一抖!
她像被火燒一般抽出自己的手,把雙手攏在懷里緊了緊手套,任由鮮花撒了一地,聲音顫抖:
“你——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們在懷疑我們了,別往那兒看!快走——”泰爾斯這就要站起來,卻被面色不佳的希萊一把按住肩膀阻止。
“等等!”
希萊平復了一下呼吸,咬牙道:
“這時候再走來不及了,只會更可疑?!?
“那怎么辦?”
“配合我,”希萊看著滿大街的行人,“我們演場戲?!?
“演什么戲?”
下一秒,不等泰爾斯反應,希萊整個人就貼了上來,伸手取掉了泰爾斯的帽子。
“額,別,”看著近在咫尺,連睫毛都能看清的姑娘,泰爾斯有些不自在,“雖然我不反對,但這時候扮情侶也太……而且你哥哥會——”
“鬼才要跟你扮情侶!”
希萊冷冷一句話否認了他,讓泰爾斯一陣尷尬。
下一秒,希萊長身起立,將泰爾斯的帽子拋上天際,滿臉笑容地大聲道:
“好,休息夠了!表演繼續(xù)!大家伙兒們,可千萬別錯過喲!”
希萊的聲音嬌柔好聽,街道上的來往人群漸漸地被吸引了注意,駐足在希萊面前。
泰爾斯愣愣地坐在原地,反應不過來。
但他也注意到,街對面的剃頭鋪子里,原本滿面懷疑的伙計和斯里曼尼也愣住了。
下一秒,希萊回過頭,向泰爾斯投來一個充滿殺機的死亡眼刀。
王子殿下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來,擠出笑臉,向街上的人們張開手臂:
“看一看,看一看,錯過可惜啊走過可嘆,看一看,大家都來看一看了啊!”
只見希萊大喝一聲,靈巧地伸手,一把接住從天上落下來的帽子,手臂往里一扣,抽出滿滿的一把鮮花瓣,灑向大街!
漫天花雨落下,在街頭觀眾們的齊聲驚呼中,希萊笑靨如花,擺了個感謝觀賞的姿勢:
“翡翠慶典歡樂無邊!來自神秘之地的魔術世家,傳承到今天的街頭魔術大師——懷亞和懷婭娜兄妹,在此為您奉上精彩的魔術表演!”
(本章完)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