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處很多,失血過重,還有……”蛛女聲音依舊發(fā)抖,而當她搭上少微的手腕時,手指也顫抖了一下。
不太對……
看起來遍體鱗傷已近奄奄一息的人,脈象卻截然不同……
涌動沸騰著的熱血,強韌翕張的絡脈,不折不屈的筋骨,透過滿是血污的薄薄的手腕肌膚,傳達出驚人的、甚至非人的決然生命力。
這股奇異強大的力量通過指腹傳遞,蛛女恍惚間生出幻覺,這一刻她似乎共享了來自神鬼的魄力。
無聲中,她再次得到了召引,井邊做下的盟約再次堅定。
少微再次閉上眼睛,看起來虛弱到了極致。
祝執(zhí)不耐煩地追問:“還有什么?”
“她中了毒……”蛛女接收到少微的暗示,緊張地道:“體內(nèi)氣機紊亂,氣力也已斷絕,只怕活不過十二個時辰了!”
祝執(zhí):“十二個時辰……就讓她活夠十二時辰!”
他剛要下令讓人將她鎖入籠子,卻仍覺不放心,遂出指使蛛女:“給她施針,封住她的穴位,要讓她再不能動彈分毫!”
雖說什么氣力已經(jīng)斷絕,但她古怪得很……不能當常人看待!
蛛女不得不從,顫顫伸手,將少微從蜷縮側(cè)躺擺作平躺。
少微似已無力做任何掙扎,呼吸微弱不勻,由那些銀針一根根刺入自己的穴位。
祝執(zhí)很滿意,他是習武之人,對穴位也稍有了解,尤其是能卸下人力氣的穴位,他仔細觀察一番,便知蛛女不曾亂刺敷衍。
但少微察覺得到,在她一頭蓬亂頭發(fā)的遮擋下,那些銀針刺入的深度皆有所欠缺。
最后,蛛女另補了幾針,這幾針的深度十分足夠,少微亦熟知醫(yī)理,便知這隱晦的幾針有著為她調(diào)理內(nèi)息以及消減疼痛的用處。
少微早已疼到麻木,但隨著這幾針刺下,眼瞳卻微微濕潤。
這是生死絕境下的信任與保護。
少微因錯信善意而悔恨萬分,身處漆黑的墓穴中,人也染上了陰冷尸氣,已近要墜入極端的黑淵,這幾針卻刺開了那團漆黑的人性,讓她在黑與白之間重新思考,得以立于灰色地帶。
那日她追上欲投井的蛛女,也為自己提早埋下了一份免于墜落的救贖。
少微眼中淚光溢出,表情依舊麻木,直到視線上方出現(xiàn)祝執(zhí)驟然貼近的臉。
她躺在地上,祝執(zhí)在上方壓低身形將臉湊近她,二人面龐方向顛倒相對,祝執(zhí)的臉越來越近,眸光陰鷙亢奮:“動彈不得了?哭了?怕了?你也會怕?”
少微的身體微微發(fā)顫,因為她感到無比惡心,也務必壓制不成熟的殺意。
“真怕了!”祝執(zhí)忽然閉上眼,深深嗅了幾口少女身上濃郁的血腥氣,他興奮到跟著發(fā)抖,似已提前品嘗到了獵物的滋味。
夢寐以求的獵物,必將烹出一場盛宴。
只是還需忍耐等待。
祝執(zhí)顫栗著直身,他已無法再繼續(xù)停留,否則只怕難以克制。
更何況還要沐浴焚香趕去長陵,他要一身潔凈去面見神鬼。
下令讓人將獵物關進籠中,祝執(zhí)仍不放心,再次叮囑:“讓人嚴加把守此處,絕不能讓她逃了!”
哪怕那些護衛(wèi)根本無法想象一個已經(jīng)生機無多的殘破獵物被鎖在籠中要如何才能逃走,但還是齊聲應“諾”。
巨大的鐵籠已經(jīng)上鎖,蛛女仍瑟瑟跪坐在方才施針的地方。
直到祝執(zhí)回頭:“廢物,還不跟來?!?
他因氣血涌動之故,手臂又開始作痛,還需這巫女為他再施一次針。
這膽小如鼠的巫女被他砍斷一根手指,他卻依舊沒能記住她叫什么,只隱約記得似乎是爬蟲螻蟻一般的名,恰如其人一般卑懦。
牢室的門被關上,被人牢牢把守。
兩只鐵籠里皆有著陳腐的鐵銹氣,少微雙手被綁在身后,半躺半靠在籠中,山骨從她背后的籠子里爬跪著靠近她,在她身后道:“阿姊,都怪我!”
“是我連累了你——”此一句是兩道聲音重合,一重一輕。
話尾處,二人齊齊怔住。
少微看不到山骨的表情,只聽他說:“不,阿姊,是我連累的你!”
縱然室內(nèi)亦有兩人在不遠處看守,但此事無不可說,若一直沉默才是古怪,不知憋著什么壞。
因此山骨低聲道出前因后果。
祝執(zhí)時常羞辱于他,那日祝執(zhí)洗腳,也令二人押著他跪在一旁,他不肯伺候,那二人便將他的頭按進了洗腳盆中。
他口鼻耳中皆灌了水,瀕臨窒息時,才被人抓著頭發(fā)抬起頭,正當神思五感不明時,只見房中多了一個來傳話的人,而祝執(zhí)手中捏著一張符紙,渾身殺意騰騰。
祝執(zhí)轟然起身,那符紙飄落進洗腳盆中,他才看到那符紙上畫著一雙萬分傳神的眼睛,他立時掙扎而起,驚懼道:你想干什么!要殺就殺我!
這句話當即引來了祝執(zhí)的目光。
我偏殺她,你待如何?祝執(zhí)用幾句話稍加試探,便全都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如今雖姓周,原是桃溪鄉(xiāng)里那個周!是周姓養(yǎng)子?。?
祝執(zhí)當場大笑起來,此事說來話長……
去年重九,和赤陽一同捕殺了那個突然從男子變成女子的百里游弋之后,他原本沒有將后續(xù)的“斬草除根”之事放在眼中,加上此事是半瞞著皇帝進行的,不宜擴大影響,故而他當時沒有想過要追查牽扯什么與百里游弋師徒交好的鄰舍之流——
況且,只是同鄉(xiāng)而已,又非親族,百里游弋是堂堂國師,她的徒弟定也眼高于頂,豈會將低賤鄉(xiāng)人的性命放在眼中?即便捉來也做不得人質(zhì),而一個什么小弟子,繡衣衛(wèi)殺來還不容易?又何須人質(zhì)?因此不屑費心思索。
可之后他的想法變了。
斬草除根失敗了,那個小弟子追著他殺來了!
重傷驚惶,匆匆歸京,斷臂已是血海深仇,況且此類會為了一個死人而拼命的人,多半是重感情的傻子,交好的鄉(xiāng)民也未必毫無用處!
于是使人去查去找,卻知這對師徒在桃溪鄉(xiāng)以姐妹身份相稱,姐姐被流纏身,妹妹脾氣古怪,因此甚少有交好的人家,僅兩戶而已,一戶已經(jīng)遷走,另一戶的養(yǎng)子出了遠門、那對周姓夫婦也突然消失了……實在可恨。
原來他找到的孽種就是那個出了遠門的養(yǎng)子——既然已在手中,少不得要拿來試試有幾兩的分量用處。
故而才有了山骨此時這反復的愧責之:“是我蠢笨,當時只該裝作不認得的!”
“確實做得很不好?!鄙傥⒂惺抡f事,但也皺眉表示理解:“但當時腦子進了洗腳水,情急之下也算情有可原,下回再不能犯了。”
“嗯!”山骨重重點頭,含淚道:“阿姊,我再不會了!”
這件事會給他帶來最深刻的教訓,至死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過失。
聽他語氣確確實實長了大記性,少微才問:“你既說他此前不知你我相識,那他為何抓來你羞辱你?”
她的說話聲一直很細微低弱,認真扮演將死之人。
山骨的聲音也不高,此刻則更低了:“他說……我阿婆是他的乳母。我的阿母,是他的妾?!?
“他是你阿爹?!”少微往后轉(zhuǎn)頭,險些沒控制好聲音,再添上一句:我不同意!
雖說這種事不能受她控制,但她如何能平靜接受同意!
姬縉不是說這世上的禽獸父親還是很少的嗎,為何卻像河面綠藻一樣繁衍得鋪天蓋地?!
山骨趕忙否認:“不,他不是!所以他才要殺我報復我!”
他說罷,轉(zhuǎn)頭看向潮濕墻角處的一只大木桶。
少微看不到他表情,此刻只松口氣,低聲說:“我沒連累你,你也不算連累我,即便沒有你,他也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