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微而,即便被人連累,總比連累人來得要有臉面些。家奴說的果然沒錯,祝執(zhí)不可能順著她這么快抓到山骨,先前是她將自己想得太掃把星了。
“阿姊,你是說……”山骨悄聲問:“你為何也在長安?這些時日你……”
“先不說這些不重要的?!鄙傥ⅲ骸笆⌒┝?。”
山骨便聽話地壓下疑惑,正要再說些重要的,卻見阿姊微微轉(zhuǎn)頭,小聲道:“你看到他的斷臂了吧?”
山骨點頭。
少微覺得這件事還是可以隨口說一下的:“是我砍下來的?!?
山骨瞠目結(jié)舌,萬分震驚欽佩。
“但還不夠……”少微喃喃,聲如蚊響,眼睛注視前方。
“阿姊。”山骨察覺到什么,聲音雖低卻異樣堅定,已做好了拼死護送阿姊離開的準備。
少微足夠了解他,此刻道:“我救過你兩次,你以后也要好好報答我?!?
活著離開才有以后。
山骨鼻子一酸,輕輕點頭,再喚一聲:“阿姊……”
二人話中無半句商議,縱是趴近了聽也聽不出端倪,直到此時,少微才拿僅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如風(fēng)如氣,慢慢地說:“和我一起,殺出去。”
這是唯一選擇。
花貍失蹤的消息必然不會大張旗鼓傳揚,但祝執(zhí)只要去了長陵,十之八九會聽到風(fēng)聲。
騙局失效,惡獠折返,必死無疑。
所以,務(wù)必要在祝執(zhí)離開之后返回之前,先殺出去,而后殺他。
祝執(zhí)已沐罷三月三桃花浴,更換了新衣新履,站在焚燒著天地香的香爐前,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香氣。
他身后的心腹見狀有些憂慮,家主似乎日漸沉迷這香氣,精神也愈發(fā)亢奮,可天地香是從不同的地方買回,并無任何異樣,飲食用藥自然也反復(fù)查驗過。
只能解釋為家主過多寄希望于今晚的儺儀祭祀,可神鬼事,誰說得準,萬一家主未能遂愿……
心腹不敢深想了,但參與今晚的大祭,是家主好不容易才向皇上求來的準允,不管結(jié)果如何,有機會重新見到陛下總是好事。
遂出聲提醒:“家主,該動身了?!?
現(xiàn)下已是午后,乘坐馬車抵達長陵也要接近一個時辰。
祝執(zhí)轉(zhuǎn)身之際,看了一眼瑟瑟跪在原處的巫女。
心腹便問:“家主,要將她帶上嗎?”
“不必,今夜便回來了?!弊?zhí)抬腳離開:“只怕她物傷其類,會在神祠那幫人面前伺機胡?!?
大祭當(dāng)晚,皇上面前,不要添任何麻煩了,他要用心靜心面見神鬼之力。
祝執(zhí)跨出堂門,望向那隱隱發(fā)紅好似火燒的太陽,自語道:“等到明日,這里的一切都將獻給神鬼……”
他走進日光下,穿著新裝,去趕赴自己的新生。
院中數(shù)十名心腹跟隨而去。
跪坐的蛛女慢慢起身。
她很清楚,如今已到生死存亡之際,這不止是一個人兩個人的生死。
她一直在暗中留意動靜,祝執(zhí)近日讓人送來大量火油,無論他今晚能否如愿,他都做好了將這座別莊一把火焚盡的準備。
這個瘋子,想殺掉籠子里的人,想毀掉一切證據(jù),想抹去這里的所有,回到城中,重新開始他妄想的新生。
可是憑什么?
蛛女站在開始西斜的太陽下,也終于生出了一點憤怒。
她邁出腳步,由慢至快,一路來到那牢室前。
面對阻攔詢問,她抱著藥箱,如常道:“祝家主有令,讓我務(wù)必留意她的動靜,以免她有掙脫的可能,也要避免她提早死去?!?
這確實是家主會交待的事,出了變故誰也無法承擔(dān),于是為首者放了行。
蛛女快步而入,來到那鐵籠前,跪坐下去,打開藥箱。
少微低聲命令山骨:“叫?!?
山骨:“……別動我阿姊,走開!”
蛛女重新為花貍施針,并不問她為何會被抓來,情況緊急,每個字都很緊要,只低聲問:“要怎么做?”
少微一動不動:“有多少人?”
山骨嘶聲怒喊,身體碰撞鐵籠:“滾開!拿開你的手!”
蛛女手上一邊動作,一邊快聲道:“除去婢女,總共百人,他帶走三十人,還余七十,這牢室外面便守了四十。”
按說一個將死者,何必動用這么多人手來把守,可見祝執(zhí)很防備也很怕花貍。
少微不禁皺眉,但還是立即接著問:“近來此處都有什么動靜消息?”
兵書上說要因時因地因人制宜,盡可能多地利用一切。
蛛女這邊說著動著,而山骨已經(jīng)沒詞,干脆羞憤愧責(zé)地哭嚎起來,其聲震天動地,好似一只被人叉在泥水里狼狽掙扎的絕望大狗。
金烏徹底墜入西山之前,一縷火紅蓋過了它的光芒。
那是火光,突然燒起迅速變大的火光。
這場火燒起的地方距離醫(yī)者們居住的排屋很近,只差一座連廊,醫(yī)者仆婢們頓時慌亂起來,雜亂之間不知誰先傳了一句話,很快便人盡皆知——祝執(zhí)要將所有人統(tǒng)統(tǒng)燒死在這里!
此事雖瘋癲,但瘋癲人干瘋癲事再正常不過了,他們本就日日懸心,很快驚慌竄逃。
各處的護衛(wèi)很快趕來救火,一邊阻止那些醫(yī)者仆從胡亂奔逃。
呼喝聲,爭執(zhí)聲,大哭聲,奔走聲,哀求聲,取水聲,亂作一團。
火油泄露之下的火勢根本阻擋不住,很快連燒了兩座院子,有護衛(wèi)跑到牢室外:“救火的人手不夠,再這樣下去,整座別莊只怕都保不住了!”
負責(zé)把守牢室的人只好借去十余人,對方雖猶嫌不夠,但火起得蹊蹺,把守者心中不安,實在不敢把人手悉數(shù)調(diào)開。
伴隨著外面的嘈雜聲,籠中少年爆發(fā)一聲凄厲哭喊:“阿姊,你不要死!”
室內(nèi)看守的二人聽到外面動靜本就緊張,此刻聽得這聲喊,一人立時快步上前查看,只見那籠中少女頭顱彎垂,面目雪白,似已全無聲息了!
見過死人的都知道,這死態(tài)實在逼真,根本不像假的!
那人忙蹲跪下去,取出鑰匙打開籠門,伸手去試探少女頸脈,下一瞬,那少女卻倏然張開眼睛,而更快的卻是她的雙手。
她沒有兵刃,額上頭上還扎著亂晃的銀針,而她被綁在身后的手原也該動彈不得,可那麻繩不知何時已經(jīng)松了,隨著她翻身抬手的動作,麻繩飛離,而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的護衛(wèi)的脖頸已被生生擰斷。
“噌!噌!”
兩柄刀幾乎同時出鞘,一柄是另一名上前的護衛(wèi),另一柄是少微從撲殺的獵物身上抽出,她快速抽刀之際,一腳踹開擋在籠門前的尸首。
自籠中而出的少女直身而立,膚色蒼白,目色暴戾,她不避反迎,握刀飛身劈上,一刀劈開那為虎作倀者的胸膛,再一刀劈開山骨的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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