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之門被強行開啟必伴隨機關(guān)殺器,為的正是肅清強闖之人。
此類險境少微已不陌生,上一次是被算計落入墓穴,這一次是明知兇險也要強闖。
下令使墨貍強開機關(guān)的這一刻,少微沒想過要讓劉岐一同背負(fù)這由她開啟的兇險,但轉(zhuǎn)頭對上他被劍光照亮的眉眼,她沒有多做無謂的拒絕,而是重重點了頭。
厚重的石門在徐徐打開,發(fā)出轟轟悶響,少微一手持棍,一手取出一只小陶瓶,其內(nèi)是名為吃一塹長一智的解毒丸,此藥可抵擋大部分常見毒物、延緩劇毒發(fā)作,提早服下,有備無患。
食指無聲頂開瓶塞,少微自取兩粒,便將瓷瓶遞與劉岐,再經(jīng)劉岐傳至后方鄧護等人手中。
少微吞下一粒,轉(zhuǎn)頭將另一粒拋入墨貍聽話大張的嘴巴里,墨貍下意識嚼了嚼,頓時面色大苦。
墨貍不及叫苦,石門大開的一瞬,忽有箭矢射出,一只只箭頭如同暗淵中鉆出的蜂群,呼嘯嗡鳴,轉(zhuǎn)瞬即至!
與此同時,眾人腳下的石板也開始出現(xiàn)部分下陷,擋箭之余還要顧及腳下,混亂突然出現(xiàn),這起手的陣勢已足以將探訪者威嚇逼退。
少微在最前方揮棍阻擋下大部分箭矢,耳朵一經(jīng)分辨出前方箭矢聲轉(zhuǎn)弱,她即刻持棍縱身殺入那未知暗淵,沒有分毫遲疑。
這一陣箭矢與下陷機關(guān)均與石門被強行開啟有關(guān),而內(nèi)里其余機關(guān)并不會無條件釋出,少微心中清楚,唯有人為闖入才會將它們相繼觸發(fā),因此在門外空等觀望毫無意義,不過白費時間,殺穿它們才是唯一道理。
和上次探入仙師府旁的地室一樣,少微依舊在最前方。
她是最具沖撞經(jīng)驗的猛獸,是從長陵墓穴中孤身殺出的奇人,是想快些、再快些見到那抹青色身影的小鬼。
但此次她不是孤身一個,劉岐已迅速跟來,墨貍就在身后兩步遠,鄧護等人亦持火把跟進,隊伍一時如赤色蛟龍闖入,機關(guān)啟動聲、刀劍抵擋暗器聲、流風(fēng)鼓動火把聲、腳步聲負(fù)傷聲,混雜莫辨似同蛟龍吟嘯,而最前方占據(jù)龍首之位的兩道身影一棍一劍,將前路劈斬開來。
此處暗室再如何隱蔽高明,卻決不可能比得上長陵墓穴來得占地廣闊,但此處的機關(guān)設(shè)置卻遠比長陵更加稠密陰毒,在有限的空間中極盡可能地布下阻礙,幾乎步步殺機,不給闖入者避開的可能。
少微斷定,這必是那該死的、也確實已經(jīng)死透了的墨蓮所為,此黑心蓮不知在此地耗費了多少心思。
強闖是別無他法,但一直被動阻擋卻不是辦法,少微揮棍擋下一層密密毒針,剛開口喚墨貍,即聽身側(cè)的劉岐向墨貍問道:“是否有摧毀機關(guān)源頭之法!”
竭力應(yīng)對間,外行人無法準(zhǔn)確分辨機關(guān)源頭所在,但墨貍可以做到,只是他大聲說:“……這種機關(guān)總源必然在最里面,要想摧毀,只能逐個毀去它們各自的裝設(shè)!那里就是發(fā)射毒針的裝設(shè)所在!”
有些裝設(shè)飛箭毒針的機關(guān)甚至可以轉(zhuǎn)換攻擊方向,逐個毀去也能解決許多麻煩,劉岐剛要行動,身旁的巫服少女已搶先持棍飛奔去:“墨貍指明,我來毀!劉岐,你為我護持!”
少微拖棍奔行數(shù)步,即縱身而起,雙手握鐵棍,凌空劈斬而下,砸向那銅制機關(guān)裝設(shè),先毀其骨,而后鐵棍斜刺而入,再斷其筋。
強悍力道之下,毀壞聲刺耳,火星迸濺,毒針拋灑,少微臉上的汗珠也被震落。
劉岐帶人阻擋旁側(cè)與后方襲來的暗器,以自身軀體與三尺長劍護持著那強悍無匹的少女,跟隨著她,毀去一處又一處機關(guān)裝設(shè)。
少女持棍,所向披靡,所至處宛如暴風(fēng)拔地烈火燎原,萬物萬難皆不被她放在眼中,凡目睹跟隨者皆服其勇。
然肉體凡胎,負(fù)傷在所難免,眾人返回夷明公主居住時已過子時,而今暗室中強闖者衣物漸暗,外面天色漸明。
仙臺宮中,鐘聲清幽,各條甬道被灑掃得一塵不染,又有身著道袍者穿行,宛若真正的仙宮。
明丹換上了嶄新的青灰色道袍,外罩輕紗,柔軟飄逸。
經(jīng)過醫(yī)士一番用藥照料,加上心境轉(zhuǎn)變,明丹今日氣色好了太多,她在眾人的擁簇下來到仙臺宮神殿中敬香。
神殿中每日的第一炷香,往往由國師敬上,國師之位空懸時則由仙臺宮中德高望重的年長道人代勞。
明丹沐浴著這份特殊榮光,將香插入香爐中時,她忽而想,她或許要感謝那位羽蛻而去的百里國師,此人仙去時留下的那則天機預(yù),可謂早早便替她埋下了今時這份轉(zhuǎn)機。
這是天大的轉(zhuǎn)機,將要給她的人生帶來天大的變化。
奉罷晨香,明丹離開神殿,她將要入宮面圣去,護送她的禁軍已在仙臺宮外恭候。
帶著恭敬垂首的巧江走過筆直潔凈的甬道,身后有許多道人相送,明丹走在最前方,心中升起無數(shù)憧憬,今日是天機,來日是太子妃,再來日便可以成為那個位置上的人……
她雖不比屈后那樣足以威儀天下,也未必有凌皇后的才干,但作為大乾皇后,依照先制她同樣可以擁有自己的軍隊,也可以對任何人發(fā)號施令……到得那時,她必將馮序除去,再不受他鉗制。
至于有巫神之名的少微……若對方容不下她,有爭搶之兆,那就別怪她心狠。
在這一樁樁設(shè)想中,明丹第一次領(lǐng)悟到權(quán)力的美妙,什么人都不必畏懼,再不用謹(jǐn)小慎微,這種感覺遠比擁有無數(shù)裙衫珠寶來得更加讓人喜悅?cè)艨瘛?
少女的野心在朝陽下破土而出,行走間逐漸挺直脊梁,內(nèi)心卑怯消失,竟果真具備了天機該有的從容姿態(tài)。
此刻她只見前方許多人影在等候恭送,昔日同為天機候選的少年們都避讓在兩側(cè),并不敢再上前與她攀談,只投來殷切仰望的目光。
明丹的視線淡然掃過眾人,一道帶些向往卻又有些失落的視線被她留意到,那正是歷來被她視作有心攀附她的邱問,被她打從心底鄙夷。
明丹只掃一眼便收回目光,總歸日后她已沒什么機會再和這些卑微之人見面,不必費心再將他們記住。
握緊袖中的木牌,走出這仙臺宮,從此后一切都將徹底不同。
仙臺宮中多假山高閣,此刻人群側(cè)前方的一座高閣中,一名道人正在高閣圍欄里彎身灑掃,聽到動靜,道人抬起頭,也望向那走近的天機少女。
但不同于其他人,他的目光里沒有仰望與希冀。
細竹條扎成的掃帚被放下,袖弩在道袍衣袖下展露,瞄準(zhǔn),扣動。
弩箭破空逼近,少微腳下停也未停,揮棍掃落,被汗水浸紅的眼睛緊盯前方,直奔那最后的弩箭源頭所在。
明丹也沒有退。
那弩箭出現(xiàn)的實在突然,她未能反應(yīng)過來,鋒利的箭便刺穿了她的胸膛,她低下頭,只見身前洇出一團鮮紅,嶄新的道袍被染臟。
耳邊又是無數(shù)驚呼聲響起,但這一次并沒有無數(shù)雙手向她圍來,眾少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后方的道人還沒能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巧江尖叫一聲,嚇得跌坐在地。
剎那間,天地萬物諸聲變得緩慢,明丹只看到有一個人立刻向她奔來,竟是邱問。
又一支弩箭緊跟著飛射而至,奔至她前方的邱問后背擋下這一箭,踉蹌前撲。
明丹仰倒下去,撲通一聲,震得她渾身發(fā)顫,劇痛無比。
眼中因疼痛冒出淚,她睜大眼睛,臉上全是震悚與困惑,是誰,她可是天機,為什么,怎么會?一切分明都還沒開始啊!
恐懼淹沒而來,原來天大的轉(zhuǎn)機竟伴隨這樣天大的危機,所謂天機卻與殺機并存。
終于有人圍過來,附近的禁軍也被驚動,眾人高呼催請醫(yī)士,更多的人向刺客所在圍剿而去。
然而那隱藏在仙臺宮中多年的眼線刺客存了必死心,無論成敗都已有決斷,那道人劃破頸項的同時翻下圍欄,血拋灑,人墜下。
天機遇刺命懸一線,仙臺宮嘩然大亂,人人不得安寧,消息由禁軍快馬秘密傳去宮中。
這消息暫時傳不到賀平春耳中,他在煉清觀中帶人搜查清點,并且有些憂心夷明公主靜院中的六皇子與大巫神。
他自宮中趕回后,便聽聞姜太祝和六殿下再次返回公主靜院暗室,且六皇子讓親衛(wèi)把守在外,卻說大巫神有感而入,結(jié)果明朗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攪。
搬出這樣的神鬼之名,賀平春也無法插手,只是此刻看著大亮的天,不免擔(dān)心那靜室中會不會另有傷人的玄機,于是決定再等半個時辰,倘若還是沒有消息,他必須入內(nèi)查看情況。
不允許其他人跟進來,這是劉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