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司巫雖察覺到這份關(guān)系,但她如今擁有極端忠誠,只照辦,不過問。
至無人處,少微拉著青塢跳上馬車,二人衣裙飛舞揚起,兩只蝴蝶般飛進車內(nèi),少微立即道:“阿姊,這就是我阿母!”
對情況已有了解的青塢跪坐行禮喚伯母。
如今并不愛笑的馮珠待女兒的好友始終以溫善笑顏,并問起二人在桃溪鄉(xiāng)的事。
兩名緊挨而坐的少女說起舊事,話語聲將車內(nèi)顏色都映照得明亮起來。
下車前,為穩(wěn)妥起見,青塢換上了車內(nèi)備著的佩的衣物,扮作馮家的侍女,青塢小聲對少微說,她如今扮侍女十分在行。
近日住在神祠,青塢只要一想到這座神祠是少微的地盤,便覺得心中很安定,又因受到郁司巫格外照料,氣色精力都養(yǎng)得不錯。
入了街市,青塢與少微一同奔進人群中,穿街入鋪,買吃食挑首飾。
來長安都有了些時日的二人看什么都新奇,在此之前,少微從未有過上街閑逛的心思。青塢雖經(jīng)常與梁王外出,但提心吊膽做奸細,豈能和現(xiàn)下相比?直到今日,才切身體會何為繁華長安街市。
青塢節(jié)儉,不敢買貴物,少微有心彌補昔日在桃溪鄉(xiāng)郡縣賣果子的拮據(jù)經(jīng)歷,見她多看哪個兩眼,便立即下令買下,青塢心驚膽戰(zhàn),在此之前從不知曉自己這一雙眼睛竟生有如此揮霍本領(lǐng)。
待到后頭,青塢死命拉著少微不許再進鋪子,只在街上游走,見到有雜耍班子,表演吞刀吐火,二人湊上前,青塢驚嘆鼓掌,少微瞪大眼睛雙手合攏嘴邊和眾人一同喊:“好本領(lǐng)!”
馮珠腿腳不便,大多時候在街邊看著,或在車內(nèi)等待、揭開車簾笑望著那兩道魚兒般的少女身影。
打探長安風(fēng)尚的家奴偶遇少微,并未上前打擾,畢竟那樣一來還要和馮家女公子寒暄、不免增添社交壓力。
遠遠看著少微興致勃勃進了家兵器鋪,家奴微微一笑,想到入京后這一路經(jīng)歷,卻覺鼻頭微酸,深吸口氣,暗在心底感嘆養(yǎng)孩子之前也沒人告訴過他,做家長做久了竟是這幅德性。
臨近昏暮,少微與青塢滿載而去,來到魯侯府中。
喬夫人一家正在收拾行李裝車,以備明日一早動身離開長安。
少微跟在阿母身側(cè),轉(zhuǎn)頭看向馮羨等人身影,因視線昏暗,看不清他們表情,眼前浮現(xiàn)的反而是前世景象。
前世今生的情形如夢似幻,擦肩而過,卻是這樣天差地別。
上一世如渾濁霧靄將她茫然籠罩的人和事,這次未曾來得及與她發(fā)生任何沖突,就要消失遠去。
好似出于感應(yīng),馮珠邊走邊道:“晴娘,若非你將阿母救下,這座侯府里藏著的真相便很難被揭開,你救下的并不止阿母一人?!?
暮色中,少微悄悄抬起雙手,掌心翻動。
姜負說得對,天機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她這雙手,果然能夠撬動改變許許多多事。
或因心力與勇氣均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此次思索,相較從前,少微的心境發(fā)生了極大改變。
在魯侯府用罷晚食,少微并未留下過夜。
縱然認(rèn)回阿母,可她已是大孩子,有了自己的安身處,更何況姜宅還有姜負,姜負如今這般情況,身邊怎能少得了她?家奴和小魚定也不能習(xí)慣她一去不回,只恐錯以為要被她拋棄,乃至徹夜難眠。
馮珠并不勉強女兒,只取了兩件披風(fēng),一件給青塢,另一件親自替女兒系上。
少微離開后,申屠夫人私下與頗失落的魯侯道:“貓兒認(rèn)窩……肯回來走動用食就好,急不得。”
魯侯點著頭,一邊思索:“倒不如回頭與那女君商議,將整個姜宅上下人等一并挪來,豈不熱鬧歡喜?”
少微卻沒有直接回姜宅,她將青塢順利歸還去了神祠,自己不再乘車,裹好披風(fēng),步伐輕盈迅速地踏入夜色,補上了白日里的出行計劃。
少微輕車熟路翻入六皇子府,無需亮出劉岐所贈短刀,只一聲“是我”,便如入無人之境,一路來到劉岐居院。
她來此無需通傳,乃是劉岐的交待。
但來至居院中,少不得還要知會一聲,但也只是一聲,書房的門便被打開,少微走進去,解下罩著風(fēng)帽的披風(fēng),待視線找尋到劉岐所在,只見他的目光已在等著了。
他盤坐書案后,因在養(yǎng)傷,內(nèi)里著鉛白中衣,外披一件暗青的寬大常袍,頭發(fā)卻束得很整潔,看起來神明爽俊,略蒼白的面孔在燈下綻出笑意。
雖只四日未見,這一刻再相見,卻好似與從前很不相同了,少微腦海中先閃過他擋下燃火箭矢的情形,再浮現(xiàn)他重傷之下仍準(zhǔn)備助她逃離的眼睛。
少微竟走神一瞬,偏劉岐只笑著,不說話,她回過神,只好先開口:“劉岐,你的傷勢恢復(fù)如何了?我以為你該是躺著的?!?
“若知你來,我定要躺著。”劉岐半真半假,說出欲圖裝可憐的話。
少微懶得接話,大步走去,在他書案前的席墊上盤坐下去。
劉岐看著她鵝黃的裙,又看她的發(fā)髻,不禁真心稱贊:“今日這樣很好看。”
少微的反應(yīng)并非害羞,她抬起雙手輕碰耳邊發(fā)髻,稍作整理,嘴角微翹起,道:“我阿母替我梳的。”
“難怪。”劉岐眼中帶笑,卻無比認(rèn)真地道:“這樣很適合你。”
不單是外在,而是由內(nèi)至外的從容,舒展,充盈,變作更勝從前許多倍的神氣。
好似原本總是濕漉漉、血淋淋的一只虎,如今傷口被敷了藥、皮毛也被搓洗整理得蓬松干凈,骨骼更結(jié)實,步態(tài)更輕盈。
莫名地,少微就領(lǐng)會到他并非是在評價她外表,她放下整理發(fā)髻的手,看向劉岐,道:“你也適合我現(xiàn)在這樣。”
自然不是說穿裙梳髻簪珠。
“你也不要再一直這樣受傷了?!鄙傥⒌脑捳Z鮮少會經(jīng)過修飾,此刻也一樣,她道:“不過這次是因為我,我特來向你道謝,此番多謝你,劉——”
“我字思退?!眲⑨鋈淮驍嗌傥⒌牡乐x。
少微頓了一下,只好道:“多謝你,劉思退?!?
劉岐無聲抿起嘴角,壓住嘴邊笑意,看著她,認(rèn)真道:“少微,你我結(jié)盟已久,歷來不必謝?!?
忽被他喊了名,少微心間一繃,只覺似乎更不一樣了,她有心說些什么,但想到是她先喊了他的字,有何道理不許他喊她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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