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
殘陽燒穿云層,浩渺的水面仿若鍍上一層碎金。
蘆葦蕩深處,一座孤島,連著片蘆葦蕩。
鐵頭嶼。
島上沒有幾棵像樣的樹,風一吹,全是光禿禿的石頭和低矮的茅草。
幾百間歪歪扭扭的茅草屋,緊緊地擠在一起,背朝著茫茫水面。
仿佛這樣就能抵御那無休無止的潮氣和風。
一群漢子正在水邊整理漁具。
張又橫赤著黝黑的上身,坐在礁石上。
手里拿著塊破漁網(wǎng),正用一根磨禿了的骨針費力地縫補。
他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肌肉疙瘩在太陽下泛著油光,腦袋又大又方。
“咳……咳咳……”
不遠處的茅草屋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鐵頭哥,”
一個跛著腳的漢子湊過來,
“阿牛那娃子……又燒起來了。他娘哭得快沒氣了?!?
張又橫手上的動作停了,骨針穿過網(wǎng)眼,半天沒有拉過去。他沒回頭,低聲問道:“狗子去鎮(zhèn)上買藥,還沒回來?”
“沒呢。”跛腳漢子嘆了口氣,“天都快黑了,怕是……怕是又被官府那幫狗日的給扣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正在整理漁具的漢子都停了手。
“他娘的!咱們拿命換來的幾條破魚,換點救命的藥,他們也搶!”
一個漢子把手里的木槳重重往地上一頓,
“這世道,不把咱們這些泥腿子逼死,不算完!”
“要不去找找宋老萬他們?”
“找他們?還不如去死!宋老萬本就想收了咱們!”
“這日子,真是前后都是死路。”
“鐵頭哥,要不……咱們再出去干一票?”
有人試探著問,“南邊運河上,總有肥羊過路。搶他一票,阿牛的藥錢就有了,大伙兒也能見點油腥?!?
張又橫沉默著,把手里的漁網(wǎng)丟在地上,站起身。
他望向茅草屋的方向。
咳嗽聲越來越弱,隱隱能聽見哭聲。
不光是阿牛,島上不少老幼都病倒了,他心里不得勁。
自己這條命,是村里人給的。
當年他爹被縣里的張鄉(xiāng)紳活活逼死,他提著一把殺豬刀,沖進張府,把那鄉(xiāng)紳一家上下砍了個干凈。
是全村人湊了糧食,把他藏進蘆葦蕩。
又用破船把他送到這鐵頭嶼,才躲過了官府的追殺。
后來,村里活不下去的,包括鄰村的,都陸陸續(xù)續(xù)拖家?guī)Э诘赝侗剂怂?
這島上幾百口人,老的少的,都指著他。
可他這個“鐵頭”,也快被這日子磨平了。
打劫?說得輕巧。
運河上的商船,都有護衛(wèi)。
他手底下這幫兄弟,拿著的都是些魚叉木棍,船又是漏水的破船。
真要硬碰硬,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哪回出去辦事,不丟幾條命?
可不打劫的話,島上的人,會死的更多……
缺糧,缺鹽,少藥……
這狗日的世道……
“再等等。”
張又橫咬著牙,
“等狗子回來,看看什么情況?!?
話音落下。
遠處的水面上,出現(xiàn)了一個小黑點。
“回來了!是狗子的船!”有人眼尖,大喊了一聲。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朝著岸邊圍了過去。
小船靠岸,叫狗子的黑瘦青年跳了下來,可身上空空如也。
手里既沒有藥包,也沒有錢袋。
他一上岸,腳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哥!俺……俺對不住大伙兒!”
狗子一開口,眼淚就下來了,“俺把魚賣了,換了三百文錢,剛到藥鋪門口,就被幾個官兵給堵了……錢被搶了,人還挨了一頓打……”
他撩起衣擺,身上青紫一片,觸目驚心。
周圍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最后一絲希望,也斷了。
阿牛娘的哭聲從屋里傳出來,幾近絕望。
張又橫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珠子一片血紅。
“頭兒!不好了?。 ?
蘆葦蕩被撞得嘩嘩作響,負責在灘涂放哨的三娃沖了出來,
“來了……水上來了東西!”
張又橫眉心一跳,
“舌頭捋直了說,誰來了?”
“船!上頭好像是官兵!”
官兵?
這兩個字一出,岸邊這幾十號漢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