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束停當,龐涓摘下劍架上的金鞘長劍,低聲威嚴地命令:“護衛(wèi)十名,隨我從小街出南門。三千鐵騎走大街,午時趕到逢澤?!?
“遵命!”侍立在大帳外的軍務(wù)司馬答應(yīng)一聲,疾步走出。
龐涓走出大帳時,他的三馬軺車已經(jīng)輕快地駛到帳口。十名鐵甲騎士也已經(jīng)整裝上馬立于車后。龐涓走到車前,右手一搭車軾,利落地躍上軺車,挺立于六尺青銅車蓋下,劍鞘輕輕一點,軺車便轔轔駛出行轅。
因為大梁的喜慶和六國會盟關(guān)聯(lián)不大,龐涓對大梁人的厭惡也消退了許多。他決定不再從秘道出城,而是直出南門,順便看看大梁人的狂歡情景。他相信從小街走,又是黎明時分,耽擱不會太大。按照大梁人慣于夜生活的風習,清晨時分正是安睡之時,街上行人最為稀少。但龐涓沒有想到,今天這條無名小街竟然也是火把成片,人頭攢動,社舞鼓樂熱鬧非凡。龐涓在高高軺車上眼見人頭火把望不到盡頭,微微皺眉,沉聲命令:“改道?!?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上將軍……上將軍到了!”
“上將軍是國家干城!給上將軍讓道!”一個白發(fā)老人在社舞隊列中高聲大喊,連連揮動手中的紅色小旗。街心參與社舞的男女老少和蔓延到街邊的看社舞人眾,呼啦啦向兩邊閃開,“魏王萬歲!上將軍萬歲!”之聲喊成一片。
親見大梁民眾如此敬重自己,龐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熱流。雖然他沒有提出立即遷都,但他卻是魏國上層主張遷都大梁最堅定的一個,精明靈通的大梁人豈能不知?然則大梁人絕不會公開喊上將軍為“恩公”,而只喊上將軍為“干城”。就是連續(xù)不斷的狂歡,大梁人也只是高呼:“魏王萬歲!”“魏國大業(yè),大梁當先!”沒有一個人喊出埋藏于內(nèi)心的真正沖動——大梁即將成為王城!龐涓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但卻對大梁人的狡黠老到總有一絲不安與不快。數(shù)十萬市井之民如此默契地借機宣情,如此忍耐地在狂歡中深藏不露,這在目下戰(zhàn)國大都會中決然沒有第二個大城庶民可以做到,包括齊國臨淄和魏國安邑。面對這樣的民眾國人,龐涓總有不踏實的感覺。他本來想對敬重他的大梁父老們說上幾句熱情的敬謝話,但這種不踏實的感覺卻使他緊緊地抿起厚闊的嘴唇,臉上一片莊重。他在軺車上拱著雙手不斷向兩邊民眾作禮,在歡呼聲中轔轔駛出了大梁南門。
清晨卯時,龐涓到達逢澤。
他的軺車直駛魏國營區(qū)的上將軍幕府,匆匆吃下一鼎逢澤黃羊肉,便到會盟行轅區(qū)做最后一遍視察。明日六國的國君便將陸續(xù)到達,一切差錯都要消滅在今天。本來,這會盟營區(qū)是由掌管地方民治土地的都司徒府督察,由大梁守具體實施建造的。大梁對這件事的興奮與重視,應(yīng)該是沒有差錯。但龐涓還是不放心。龐涓太清楚這次會盟成功對于他這個發(fā)端者的重要性了。說起來,六國會盟是他向魏惠王提出的,總體方略也是由他秘密制定的,就連會盟的地點時日也都是他提出的。魏王對他提出的具體謀劃幾乎是全盤接受。如果成功實行,龐涓就將是魏國霸業(yè)的奠定者。從近處說,他至少將成為魏國的丞相兼上將軍,名副其實的出將入相,一改與公叔痤將相分權(quán)的局面;從遠處說,他將遠遠超過名將吳起在魏國建立的勛業(yè),若魏國統(tǒng)一了天下,那他毫無疑問將名垂千古。龐涓想得很深很遠也很細,他絕不允許六國會盟出一絲一毫的差錯。正因為如此,他稟明魏王,自領(lǐng)三千鐵騎星夜奔赴大梁做最后的督察。
一整天巡查的結(jié)果,雖然查出了幾處小紕漏,但總算沒有大的差錯,龐涓還算滿意。他以上將軍名義,賞賜給大梁守三名技擊武士做護衛(wèi)。大梁守誠惶誠恐地接受了,立即向上將軍獻上十名大梁美女和十桶大梁美酒。龐涓堅決回絕,并嚴厲斥責了大梁守私自動用會盟舞女和會盟王酒。大梁守慌得打躬不迭,連連辯解說舞女和美酒絕非官品,只是受大梁父老的重托而表示的一番敬謝。
“既非官品,即刻返還大梁父老。下去?!饼嬩傅穆曇魶]有透出一點表情。
“是是是……”大梁守一看龐涓冷若冰霜,忙不迭擦著汗退出幕府。
龐涓沒有因為這件小事影響謀劃。用罷晚餐,他將上將軍府掌管文書的三名大主書與掌管雜務(wù)的八名少庶子全部召來,秘密布置他們以會盟執(zhí)事的身份分別加入到五國君主的侍從行列,探聽五國君主的動態(tài)。龐涓特別嚴厲地叮囑,任何重大消息只能向他單獨稟報,否則殺無赦!分派完畢,大主書立即發(fā)下執(zhí)事吉服和出入令牌,各人便出帳準備去了。
龐涓松了一口氣,信步踱出帳外。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了,雖是初夏,逢澤水面吹來的風還是略帶寒意。龐涓望著一天星斗與逢澤岸邊的連綿燈火,油然生出一腔感慨。他已經(jīng)出山三年了,雖然打了幾場還不算小的勝仗,但在刀兵頻仍的戰(zhàn)國還遠遠達不到名動天下的地步。必須有一舉牽動天下格局的功業(yè),才算真正達到了名士的最高境界。譬如李悝在魏國的變法,一舉使魏國成為超強大國而舉世聞名。譬如吳起,除了是戰(zhàn)場上的常勝將軍,還是執(zhí)政變法的名臣。只有這樣的名士,才是龐涓的人生目標。他常常覺得自己的才能與吳起相似,既是兵家名士,又是治國大才,該當是出將入相天下敬畏的攝政權(quán)臣。也許,正因為對自己如此評價,正因為有如此遠大的目標,龐涓的目光從來都沒有僅僅局限于兵事,從來都沒有滿足于做個能打勝仗的帶兵將領(lǐng)。他對治國權(quán)力,對涉及天下格局的邦交大事更為關(guān)注。一個既能夠統(tǒng)帥三軍馳騁疆場,又能夠謀劃長策捭闔于天下諸侯之間者,方得為真名士也。這一切,都將因為六國會盟的實現(xiàn)而使龐涓邁出第一步,盡管很艱難,但龐涓是滿懷信心的,他一定會成功,一定會改變老師對他當初的評價。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