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天不假年,我王遭遇不測,足下以為何人可以當國?”甘茂聲音雖輕,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魏?目光突然銳利地逼視著甘茂,冷冷道:“魏?可以當國!”甘茂大是驚訝,沉聲道:“櫟陽令慎慎行?!蔽?冷笑道:“但為臣子,自當以王命是從。丞相不宣王命,卻來無端試探魏?,究竟何意?”
甘茂不禁大是寬慰。他之所以突兀發(fā)問,為的正是出其不意地試探魏?的真心。尋常朝臣,都會在這種非常時候不自覺地脫口說出自己想要擁立的人選,更是期盼著顧命權(quán)臣與自己一心,極少能想到國君遺命所屬。畢竟,春秋戰(zhàn)國幾百年,權(quán)力交接時刻出人意料的驟然變化是太多太多了,誰不想趁機浮出水面?然則,這個魏?能在這種時刻有如此定力,足見其膽識超凡。但是,甘茂畢竟老于宮廷之道,他不相信一個與王室有牽連的外戚會沒有心中所屬的未來君主,而且越有膽識者越有主見,如果能教魏?自己說出來,一切會順當?shù)枚?。心念及此,甘茂略帶歉意地苦笑道:“非是試探,實在是秦王尚無定見,甘茂心急如焚,想兼聽而已?!?
“秦王勇武果敢,如何能在垂危之時沒有定見?”魏?立即頂上一句。
甘茂嘆息一聲:“足下是關(guān)心則亂?抑或是臨事糊涂?秦王沒有王子,儲君必是諸弟,倉促之間,選定何人?設(shè)若足下為當事者,莫非能一語斷之?”
魏?默然片刻,慷慨拱手道:“丞相此實情,屬下方才唐突,尚請見諒?!?
甘茂一揮大袖:“當此之時,輔助我王選定儲君為上。些許語,孰能計較?”
魏?思忖道:“諸王子賢愚,難道先王沒有斷語判詞?”輕輕一句,又推了回來。
“先王斷語,秦王不說,我等臣下如何得知?”甘茂又巧妙地推了過去。
魏?一陣默然,焦躁地走來走去,終于站在甘茂面前冷冷道:“屬下卻聞先王屬意嬴稷,曾與秦王有約:三十無子,立嬴稷為儲君!”
甘茂淡淡漠漠道:“縱然如此,嬴稷何以為憑?”
“丞相此話,魏?卻不明白?!?
“諸王子各有實力:鎮(zhèn)國左庶長有之,依靠王后成勢者有之,與貴胄大臣結(jié)黨者有之?!备拭热齼烧Z撂出爭立大勢,又是一聲粗重的嘆息,“唯嬴稷遠在燕國,又為人質(zhì),國中根基全無,縱然立儲,誰能說不是砧板魚肉?”
魏?冷冷一笑:“丞相差矣!若得正名,便是最大根基,何愁有名無實?”
甘茂望著月亮良久沉默,突然道:“公能使其名歸實至?”
“卻要丞相正名為先!”魏?硬邦邦緊跟,打定一個先奉王命的主意。
甘茂深深一躬:“公有忠正膽識,大秦之福也!”
魏?連忙扶住甘茂,口中急問一句:“丞相之,莫非秦王已有成命?”
甘茂心下一松,一聲哽咽:“不瞞公子,秦王已經(jīng)暴亡了……”
魏?卻沒有絲毫的驚慌悲傷,默然片刻,對甘茂深深一躬道:“丞相毋得悲傷,秦王恃力過甚,暴亡也在天道情理之中。魏?粗莽,今日明誓: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甘茂立即慨然一躬:“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這句誓詞,原本是在秦軍騎士中流傳的一首歌謠,歌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歌詞簡單,格調(diào)激越,將軍中將士的浴血情誼唱得淋漓盡致。當一個騎士磨劍擦矛,要與你慷慨同心,將你的仇敵也當做他的仇敵時,這種誓便是生命與熱血的詩章。魏?將這句同仇敵愾的軍中歌謠用來明心,如何不令甘茂感奮異常?
月光之下,甘茂對魏?備細敘述了秦武王暴亡的經(jīng)過與目下所進行的一切,兩人又商議了諸多應對方略,直說到月上中天,方才回到王帳營地。魏?沒有在王帳逗留,連夜趕回櫟陽去了。
次日清晨,秦王車駕緩緩啟動。魏?率櫟陽全體官吏與族老在城外郊亭隆重送行。一應公務完畢,已經(jīng)是過午時分。魏?將兩名得力干員喚到書房,秘密叮囑了櫟陽官署的諸多要害關(guān)節(jié)與應對之法。兩名干員原是老吏,不消說已經(jīng)心領(lǐng)神會。安頓完畢,已是暮色降臨,魏?帶著兩個精通劍術(shù)的族侄上馬出了櫟陽,月色下直向咸陽飛馳而去。
中夜時分,魏?三騎到達咸陽城外的渭水南岸,只要越過那道橫臥渭水的白石長橋,便能進入燈火煌煌的咸陽了??晌?沒有上橋,而是沿著渭水南岸飛馳向西,拐進了莽莽蒼蒼的酆鎬松林塬,片刻之間,憑著手中的黑鷹令牌進入了古堡一般的章臺宮。
章臺是秦惠王晚年經(jīng)常居住的別宮。那時候,這座松林塬經(jīng)常秘密駐扎著五千精銳步兵,戒備極是森嚴。秦惠王死后,秦武王躁烈尚武醉心兵事,從來不喜好住這幽靜得令人心慌的大松林,近三年中沒有來過章臺一次。五千兵馬早已經(jīng)歸制了,只留下一個步卒百人隊,二十多個內(nèi)侍、侍女與仆役守護。倏忽之間,章臺成了荒涼的廢宮。然則,正是因了它幾乎已經(jīng)被咸陽權(quán)臣層遺忘,甘茂與魏?才將這里選定為“咸陽總署”。也就是說,新君即位之前,這里便是運籌謀劃發(fā)布號令的大本營。甘茂身兼將相,必須守在咸陽做公開周旋。這座秘密大帳必須有能才坐鎮(zhèn)提調(diào),做好應變的周密準備。這個能才,甘茂終于選定了魏?。
魏?三騎剛剛進入章臺,羋戎的五千鐵騎也恰恰到達松林塬老營地。羋戎下令大軍秘密扎營,親自率領(lǐng)兩百騎士來到章臺。雙方會合,魏?立即開啟章臺書房,連續(xù)發(fā)出三道命令:第一道,原駐章臺的一個百人隊立即移營到羋戎的騎兵營地,未奉將令不許一人出營;第二道,三千騎士立即封鎖松林塬所有入口,許進不許出;第三道,羋戎率領(lǐng)兩千鐵騎星夜北上,迎接嬴稷與白起馬隊秘密進入松林塬。
三道將令一發(fā),松林塬立即忙碌起來。羋戎的馬隊一走,魏?親自巡視督導,連夜將章臺宮內(nèi)外齊齊收拾整治了一遍,關(guān)閉了所有用不上的殿堂寢室與空屋,只留下一間最大的正廳做出令堂,所有內(nèi)侍仆役都集中住到出令堂旁邊的幾間大屋,不奉命令不許擅自出進。
天亮之后,魏?又召來三名騎兵千夫長,備細議定了出入關(guān)防的各種口令與明暗哨之間的聯(lián)絡方式。魏?給三名千夫長的最后一句話是:“回去轉(zhuǎn)告士卒弟兄:一個月內(nèi)不出差錯,人各賜爵一級。但有差錯,依戰(zhàn)陣軍法從事,立斬不論!”
秦國軍法:戰(zhàn)陣逃亡者,千夫長有當場斬殺權(quán)。所謂“不論”,便是無須像處置尋常罪犯那樣須得經(jīng)過高職將軍的廷審與議罪,實際上便是當場格殺不論。軍法歸軍法,在秦國新軍中卻幾乎從來沒有實行過。因為新軍將士大多是今日平民子弟,更有許多是變法前的奴隸子弟,人人爭相立功,從沒有發(fā)生過戰(zhàn)場逃亡。而今在非戰(zhàn)之時,魏?卻祭出此等戰(zhàn)陣法令,千夫長們匪夷所思,一時愣怔起來。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若不應命,當場革職。”魏?又冷冰冰加上一句。
千夫長們見這個文臣猛士殺伐決斷如此凌厲,竟是不容分說,心知定然是絕密大事,頓時醒悟,慷慨一拱齊聲道:“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這是老秦人在興亡關(guān)頭才發(fā)的老誓,一旦出口,便意味著生死不計,決意死難家國。
魏?正色站起,肅然向千夫長們深深一躬,一甩大袖徑自去了。千夫長們回過神來,連忙對著魏?背影一躬,對望一眼,匆匆分頭部署去了。
一日忙碌,松林塬大營井然有序地開始運轉(zhuǎn)。暮色再度降臨時,一騎飛出松林塬,乘一葉小舟渡過滔滔渭水,又上了一輛四面垂簾的黑篷車,越過長長的白石橋,轔轔進入了燈火通明的咸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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