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分派,從大軍態(tài)勢看,無疑對函谷關(guān)形成了三面包圍:趙軍正面對敵,齊楚主力展開于東南,恰好嚴嚴實實地兜住了秦軍從崤山東出的通道,魏韓后軍則在正東,實際上是第二波猛攻與包抄秦軍的主力。因為伊闕通往函谷關(guān)幾乎一馬平川,魏韓兩軍熟悉地形,又有主力鐵騎參戰(zhàn),放馬一個沖鋒便可直抵澠池戰(zhàn)場。而齊楚兩軍的宜陽駐地卻是一片山塬,騎兵馳騁便減了速度,實則似近實遠。這也是魏韓兩軍甘做后軍的實際原因。
作為滅秦主力,齊楚兩軍本是中軍。所謂中軍,是正面作戰(zhàn)的中堅力量,位置,便于策應(yīng)。然則這次非同尋常,齊楚燕三軍共四十二萬中軍主力,卻駐扎在了最拖后的宜陽。原來,孟嘗君與春申君是另一種謀劃:與秦軍開戰(zhàn),不能輕敵冒進,須得穩(wěn)扎穩(wěn)打,以強大穩(wěn)固的防守先行耗掉其銳氣,而后一鼓圍殲。兩軍會合后,孟嘗君說了自己的憂慮:“春申君啊,聯(lián)軍打仗,最怕各軍裹足不前。第一次攻秦,若都像燕國子之那般勇邁,何至于一敗涂地?這次,我學(xué)學(xué)張儀,來個自領(lǐng)前軍?!贝荷昃笮Φ溃骸班扪教镄?,那田軫縱是聽你話,我也不能教你這坐鎮(zhèn)丞相喊殺沖鋒了。說不得,還是我黃歇自請前軍了?!泵蠂L君笑道:“你那幾百輛老戰(zhàn)車,當?shù)们剀婅F騎一個回合?”春申君一臉肅然:“我要學(xué)屈原兄,這次來個壯士斷腕!”慷慨一句卻又喟然一嘆,“左右啊,這上將軍也就一回了,不能教這班將軍笑話了我等?!?
誰知一會諸將,人人激昂爭做前軍,大出意料之外。孟嘗君與春申君大為放心,自然不再堅持要齊楚兩軍做前軍,可是也只能遷就了各軍大將的猛攻主張,無可奈何地贊同了各軍前出澠池、伊闕,將拖后穩(wěn)定全局的重擔攬在了齊楚兩軍身上。
次序派定,各軍迅速開進了駐地。各國軍營內(nèi)殺氣騰騰,但有操練,便有“誅滅暴秦!復(fù)仇奪地”的激昂呼聲響徹原野。兵有斗志,將有戰(zhàn)心,六國聯(lián)軍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上下同欲紛紛請戰(zhàn)的場面。尤其是趙魏韓二十多員戰(zhàn)將,旬日之內(nèi),五次到幕府請戰(zhàn),要立即猛攻函谷關(guān),滅此朝食。
連綿不斷的大軍營盤,山呼海嘯的激蕩氣勢,且不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陣仗的洛陽國人目瞪口呆,便是對大軍征戰(zhàn)司空見慣的魏國人與韓國人也驚訝咋舌了。正在秋收剛剛結(jié)束之際,居住郊野的農(nóng)人們成群結(jié)隊地聚集在山塬墚峁上,觀看大軍操練,無不嘖嘖驚嘆。大梁、新鄭、洛陽三大都城的商賈們,更是振奮不已,立即出動牛車馱隊,將兵士需要的各種物事運到軍營外低價熱賣,一則賺了利市,二則落了個甩賣勞軍的美名。聯(lián)軍士氣正高,將軍們對商賈的勞軍義賣大喜過望,對軍營管束自然網(wǎng)開一面,。將官兵士最是高興,非但低價買回了凱旋班師之日想送給心愛女人的絲巾玉佩與他國特產(chǎn),也高價賣出了平時難以出手的搶掠來的細軟之物。商賈們笑意盈盈,將士們呼喝連聲,人人不亦樂乎。充斥原野軍營的激昂殺聲,與這買賣大市的歡聲笑語,融會成了一道奇特的軍營景觀。
人人紛紜,都說這是一場曠古大戰(zhàn),暴秦是注定要滅亡了。
三皇五帝以來,誰見過如此用兵聲勢?夏商周三代大軍交戰(zhàn),尋常老百姓想看熱鬧也難找見地方。因了雙方軍隊加起來,最多也沒有超過二十余萬者,但凡一個要塞隘口或都城郊野,便是雙方戰(zhàn)場了。周武王滅商的牧野大戰(zhàn),是三代規(guī)模最大的兵爭,周軍兵車三百輛、虎賁三千人、步兵四萬五千人,殷紂大軍也只有十七萬人,雙方兵力合起來,也才二十萬出頭。進入春秋爭霸戰(zhàn),最大的城濮之戰(zhàn),晉國三軍總共也才一千多輛兵車五六萬人之多,楚軍也不過兩千多輛兵車十萬人左右。進入戰(zhàn)國之世,最大的用兵便是蘇秦初次合縱后的聯(lián)兵攻秦。那次是四十余萬大軍,已經(jīng)到了人們聞所未聞的地步。而今,一望無際的幾百里軍營,比上一次合兵攻秦的氣勢大得驚人了。
河外商旅農(nóng)人惶恐興奮地奔走相告:“六國大軍至少百萬,滅秦板上釘釘!”這種口風(fēng)隨著人們的嘖嘖驚嘆,隨著奔走天下的商旅們的口舌流淌,隨著快馬斥候的流星快報,滲透了宮殿都市與鄉(xiāng)野山村,一時天下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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