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懈怠?!碧飭纬林?,“不設(shè)法解決,根本經(jīng)不起燕軍連續(xù)猛攻?!?
“也是。”魯仲連畢竟多有閱歷,立即明白了此中危機,“我方才出得秘道,鶚叫三陣,城上才放下繩筐。頭年,可是只一聲。”
“今日備兵,民人都不出來了,只有軍士。”田單聲音沙啞,顯是喊了一夜。
魯仲連皺著眉頭思忖一陣道:“久屯不戰(zhàn),燕軍也必有松懈。又兼樂毅驟然離軍,燕軍要猛攻,也得恢復(fù)幾日,還來得及。”
“有辦法?”田單目光驟然一亮。
“或許可行?!濒斨龠B詭秘地一笑,湊近田單咕噥了一陣。
田單一陣沉吟:“只是,太損了些?!?
“非常之時,無所不用其極也?!濒斨龠B慨然拍案,“此事我來做,你只謀劃破敵之法。”“好!”田單頓時振作,“破敵之法已有成算,我立即著手?!?
此時的燕軍大帳也是一片緊張忙碌。
樂毅驟然離去,所有的全局部署與諸般軍務(wù),都留給了中軍司馬向騎劫交代。粗豪的騎劫幾曾想過做全軍統(tǒng)帥,看著樂毅平日里灑脫消閑,便也以為上將軍無非就是升帳發(fā)令而已,所有軍務(wù)都有一班司馬,主將只管打仗,有何難哉!不想一接手,中軍司馬便抱來一摞需要立即處置的緊急文書,當(dāng)先一封急報是莒城大將秦開的“請命處置莒城降燕者書”。下來是各營急務(wù):糧草將軍請命軍糧如何征發(fā),輜重將軍請命軍器打造數(shù)量,斥候營請命如何安置秘密降燕者家室,各軍大將請命病殘傷兵統(tǒng)一歸燕的日期,莒城官員示好燕軍的秘密軍情羽書等,足足二十多件。
騎劫頓時惱火:“我要猛攻即墨,忒多聒噪!”
“上將軍,”中軍司馬低聲道,“昌國君對這些急務(wù),歷來是當(dāng)即處置?!?
“那就先依成法處置,打完仗報我?!?
“上將軍,”中軍司馬為難了,“昌國君是寬化,如今王命力克。若依成法,是背道而馳。上將軍須得有個決斷才是?!?
“鳥!”騎劫罵得一聲,急得在出令廳亂轉(zhuǎn)起來,“一窩亂豬鬃,處處都得變,這可咋整!”又猛然轉(zhuǎn)身,“你說個法子,咋整?”一口遼東話又響又急。
“興亡大計,末將但奉命行事?!敝熊娝抉R低頭一句話。
“酒囊!飯袋!”騎劫大為惱怒,“傳我將令:瑣事一概不理,只管猛攻即墨莒城。旬日之內(nèi)不破城,提頭來見!”
“嗨!”中軍司馬如釋重負,連忙疾步出廳傳令去了。
于是,燕軍丟下各種亟待處置的軍務(wù)不顧,立即在此日猛攻即墨。田單魯仲連大出意料,連忙親自上城,守定西門要害,生怕稍有閃失。及至攻防兩個回合,燕軍戰(zhàn)力竟大不如前,各種攻城大型器械的威力也是大減。壕橋紛紛踩翻,云梯也經(jīng)不住幾塊?石便咔嚓折斷。攻得一陣,便在城下拋下了千余具尸體。魯仲連哈哈大笑:“田兄,騎劫這小子沒睡醒,高估他也!”田單拭著額頭汗水長吁一聲:“如此敵手,天意也?!?
騎劫猛攻不下,當(dāng)即升帳聚將,要立斬三員大將。二十多個將軍無不大急,眾口一聲:“枉殺無辜,我等不服!”這些將軍原本都是騎劫舊部,今日眾口一詞,騎劫不禁怒火上沖,高聲喝道:“攻城不力,大滅燕軍威風(fēng),不殺咋整!”飛騎大將道:“上將軍明察,昌國君主軍之日,可曾如此打仗?末將之見,歇兵旬日,整頓軍馬器械并諸般軍務(wù),而后再戰(zhàn)。”話音落點,眾將轟然贊同。騎劫無可奈何,只好氣咻咻下令歇兵休戰(zhàn)。
這日晚上,斥候營總領(lǐng)來報:一個商人出城來降。騎劫立即下令,將齊商帶進幕府大帳。
“如何此時降燕?”騎劫黑臉粗聲,目光凌厲地盯住了布衣商人。
商人從容道:“在下有一策獻上,可使燕軍破城。然則,也有一事相求。”
“說,何事?”
“危邦不居。在下唯求千金一車,遠走他鄉(xiāng)經(jīng)商?!?
“準你。說破城之策?!?
“齊人最是尊崇祖先,敬重鬼神。樂毅當(dāng)年以清明許祭,買得齊人敵意大減。將軍若反其道而行之,全數(shù)開掘郊野墳塋,暴尸揚骨,齊人必心志潰亂,即墨一鼓可下也。”
“見利忘義,商人本色也!”騎劫哈哈大笑,轉(zhuǎn)身下令,“賜千金,雙馬快車一輛,立即護送先生出齊。”
次日清晨,燕軍出動三萬步兵,全部掘開了即墨城外的陵園墳塋,將全部慘白的尸骨堆成了一座小山。即墨庶民軍士早已經(jīng)聞訊聚滿城頭,一片哭聲震動四野。正午時分,燕軍給白骨小山澆上了五百多桶猛火油,一支火把丟進,頓時濃煙滾滾火光熊熊,濃烈的腥臭氣息在沖天煙火中彌漫了整個即墨城頭。
“老根沒了!即墨降燕!”城下燕軍一片嬉笑高喊。
大火一起,即墨城頭炸開了鍋。人們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老人們當(dāng)場昏死過去三十余人,軍民人等無不血脈賁張須發(fā)直豎,亂紛紛吼成一片:“開城出戰(zhàn)!殺光燕人!”“血洗燕國!”“剮殺騎劫!復(fù)我血仇!”幸虧田單親自守住了城門,魯仲連在城頭哭喊勸阻,即墨軍民才沒有沖出城廝殺。即墨人的仇恨怒火終于最徹底地燃燒起來了。連日之間,城頭成了祭奠祖先的神臺,萬千白布血書掛滿了城頭女墻,絡(luò)繹不絕的請戰(zhàn)庶民日夜圍在幕府外哭喊請戰(zhàn),連女子孩童都自發(fā)編成了死戰(zhàn)千人隊,尖厲地呼喊著要殺光燕人。
田單立即快速行動,第一道命令便是征發(fā)全城耕牛。一聲令下,一個時辰間在校軍場齊刷刷聚集了兩千多頭耕牛。經(jīng)過遴選,留下了一千二百多頭壯猛健牛,其余弱牛全部宰殺燉肉。田單下令:三日之內(nèi),每個軍士務(wù)必吞下二十斤牛肉,不許哭喊,養(yǎng)足精神出戰(zhàn)。
即墨工匠全部出動,給每頭健牛用皮帶扎束兩支長大的鐵矛,牛身綁縛一大片怪誕的黑紅大布,牛角綁縛兩把鋒利的尖刀,牛尾扎一束細密的破衣剪成的布條。屆時布條滲滿猛火油點燃,健牛便成了兇猛無匹的踹營大軍。與此同時,兩萬精壯軍士編成了長矛軍與厚背大刀長劍軍,五千騎兵編成了掩殺軍;其余五萬多庶民無分男女老幼,全部按照家族編成了三支復(fù)仇軍,屆時分別從地道殺出。
三日之后,正是月黑風(fēng)高的四月二十八。即墨軍民在萬千火把下云集校軍場,田單一身鐵甲手持長劍走上了將臺:“即墨軍民父老們聽了:燕人滅我邦國,掠我財富,掘我祖陵,大火焚燒我祖先尸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復(fù)仇雪恥之戰(zhàn),我要以火牛陣大破燕軍!教燕人葬身火海,報我祖先――”
“殺光燕人!報我祖先!”震天動地的吼聲響徹全城。
田單下令:“火牛陣與兩萬步軍我自統(tǒng)領(lǐng),出西門。五千鐵騎由魯仲連統(tǒng)率,出北門。其余民軍由公推之族領(lǐng)統(tǒng)率,出地道。戰(zhàn)鼓之前,全軍肅靜噤聲。依次就位,秘密開城!”
月黑風(fēng)高的子夜,即墨的城門與地道口悄悄地打開了,黑壓壓的大軍悄無聲息地彌漫出來,從壕溝外逼近到燕軍大營里許之外,列成了叢林般的陣勢。遼闊的燕軍大營依舊是軍燈閃爍,一片安然。
突然之間,戰(zhàn)鼓隆隆而起,即墨大軍驚雷般炸開。千余只健牛猛甩著燃燒的尾巴,哞哞吼叫著排山倒海般沖進了燕軍大營,沖垮了鹿砦扯翻了軍帳踩過了酣睡的軍兵,牛頭長矛尖刀肆意挑穿奔突逃竄的任何物事,連綿大火立即在遼闊的軍營蔓延成一片火海。火牛身后是潮水般怒吼呼嘯的即墨壯士,大營兩側(cè)的原野上則是奔突截殺的即墨鐵騎,再后便是即墨民軍無邊無際的火把海洋。
大駭之下,騎劫的十萬大軍驟然之間土崩瓦解了。
天亮?xí)r分,燕軍余部已經(jīng)倉皇西逃。清理戰(zhàn)場,燕軍尸體竟有六萬余具。騎劫也在亂軍中被殺,尸體在燕軍幕府外三丈之遙,肚腹大開膛晾著,雙眼圓睜大嘴張開,一副無比驚懼的猙獰面容。分明是剛剛出帳尚未廝殺,便被火牛尖刀開膛破腹了。
魯仲連哈哈大笑:“田兄,一鼓作氣,收復(fù)齊國!”火牛示意圖
“便是這般!”田單一揮手,“傳令三軍城外造飯,飯后立即追殺!”
樂毅離軍,齊人之心大傷,正在擔(dān)心燕軍反復(fù),即墨大捷的消息驟然傳開,一時歡聲雷動,紛紛卷入田單的追擊大軍。月余之間,齊國七十余城全部收復(fù)。圍困莒城的秦開大軍明知大勢已去,早在田單開始追殺的時候便撤軍歸燕了。
兩個月后,田單率大軍隆重迎接齊王田法章進入臨淄復(fù)國。田法章感慨唏噓,大朝當(dāng)日便封田單為安平君開府丞相,貂勃為上卿,共同主持齊國復(fù)興大政。歷經(jīng)六載亡國戰(zhàn)亂,齊國終于神奇地復(fù)活了。
消息傳開,列國卻是一片冷漠。月余之間,只有后援齊國的楚國派出了上大夫莊辛來賀;沒有占齊國一寸土地沒有掠齊國一車財貨的秦國,派來了華陽君為特使祝賀。貂勃倍感屈辱,憤憤來找田單:“五國攻齊,魏韓分了宋國,也便忍了。只這趙國奪取的河間卻是我大齊本土,卻裝聾作啞不出聲。以我之見,立即派出特使,向趙國索回河間!”
“此一時彼一時。六年已過,趙國今非昔比。以新齊之弱,上門也是自取其辱也。”田單淡淡笑了。
“豈有此理!那便忍了?”
“六載抗燕,貂勃兄還是如此火暴?”田單笑道,“目下趙國雄心勃勃,一如當(dāng)年燕國。齊國只能等待,等他自己生變?!?
“你是說,趙國也會像燕國那般變化?”
“假若不能,便是天意了。一如秦國,內(nèi)部不生變,誰卻奈何?”
貂勃長吁一聲:“齊燕兩弱,只有秦趙爭雄了?”
田單一笑:“貂勃兄縱不甘心,也得作壁上觀。”
正在此時,書吏匆匆急報:趙國發(fā)兵十萬進攻中山,秦國起兵攻趙。
“如何?秦國救中山?匪夷所思也!”貂勃哈哈大笑。
“天下強國,總歸是不甘寂寞。”田單依舊一笑,“等。也許,齊國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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