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石高爵,王兄還不接詔謝恩?”范雎悠然便是一笑。
王稽恍然,連忙一個長躬:“王稽接詔王稽謝恩!”囫圇得連自己也笑了起來。使者已經(jīng)走了,王稽卻還覺得做夢一般忽悠。六百石以上俸祿,原本便是高爵重臣了,再加一個肥美豐腴的河東重鎮(zhèn)大員——河東郡守,非但赫然顯貴,且三年不上計全權自治!這是真的么?
“王兄,是真的,不是做夢,醒醒了?!狈饿潞呛切χ?。
“見笑見笑?!蓖趸B忙拱手,“應侯請入座?!彼故菬o論如何也叫不出原本很順口的“張兄”兩個字,連忙吩咐使女煮茶,回身便惶恐笑道,“丞相委我出使何方?”
“趙國?!狈饿滦α耍巴跣帜镁卸Y,還是本色便了?!甭砸怀烈鞅阌中Φ溃按舜纬鍪箙s是個極大美事,揮灑金錢。王兄可是做得?”
“大花錢?!”王稽驚訝得眼睛都直了,“這叫甚個使命?”
范雎悠然品著清香濃郁的新茶,侃侃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末了道:“此番出使須得如此行事:你先帶五千金并珠寶一百件入趙,駐蹕武安而不入邯鄲,只在武安重金結(jié)交五國特使,明告其合縱抗秦之惡果。若能同時重金結(jié)交趙國大臣,動搖趙國心志,則更佳。王兄切記:散金愈多,功勞便愈大!一月之后,還有五千金隨后!”
“嗚呼!萬金之數(shù)?匪夷所思也!”王稽雙眼熠熠生光,驚訝得連連乍舌。
范雎哈哈大笑:“國滅人滅金不滅,何惜一撒也!六國敗亡,又是原金歸秦,豈有他哉!”
三日之后王稽特使車馬轔轔東去。不到一月,便有快馬密使急報:五國使團云集武安,王稽只散得三千金并一半珠寶,燕齊魏三國特使便與趙國翻臉,要趙國先行歸還三國舊地再合縱;楚韓兩使雖未公然鬧翻,卻一力主張趙國要先與秦國打一仗,證實有實力抗秦再說合縱;趙國君臣啼笑皆非,趙惠文王束手無策,丞相藺相如周旋無功,上將軍廉頗大為惱怒,三國特使已經(jīng)準備離趙,六國合縱全然無望。
秦昭王大為振奮,頓時信實了范雎遠交近攻的威力,立即連夜宣來范雎白起秘密計議趁此時機再度大舉東出之方略。以秦昭王之想,趙國合縱不成便必然孤立,秦國此時出動大軍攻趙,正是事半功倍之機。雖則如此想,秦昭王卻是長期磨成了深思慎的習性,但定大謀,必在謀臣之后,從來不先說武斷。今日雖則興奮,秦昭王也只是要武安君白起先說,尋思白起對六國歷來主戰(zhàn),定然與自己不謀而合。
“臣之思慮,目下雖則合縱破裂,然則大軍攻趙尚嫌倉促?!卑灼甬斚纫痪?,便令秦昭王大出意料,只聽白起接道,“遠交近攻既成國策,丞相必有詳盡謀劃,臣愿我王聞而后定?!?
“大是!”秦昭王頓時覺得自己未免心緒浮躁,便向范雎道,“愿聞丞相之謀?!?
范雎笑道:“武安君沉穩(wěn)明睿,臣深以為是。目下大舉攻趙,確實不是時機。趙已成強,無舉國充分準備則不能戰(zhàn)。此其一,為實力之備。其二,目下遠交破合縱,孤立趙國便是奠定秦趙決戰(zhàn)之基石。其三,秦趙大決,須得先清外圍而后步步進逼,一戰(zhàn)而決大局。惟其如此,臣之謀劃,目下近攻之方向在三?!?
秦昭王點頭道:“三攻做何拆解?”
“其一,攻韓河外。其二,攻滅周室洛陽。其三,攻取韓國野王。兩年之內(nèi),此三地攻下,秦國之河外河內(nèi)便連成一片,切斷了趙國與中原之通道。此后再下一地,便可對趙國成大決之勢也!”范雎略一喘息侃侃補充道,“要使趙國衰頹,目下幾年便是最后時機。趙國變法尚未徹底,國力比秦國畢竟稍遜一籌。若待趙國有了第二次變法,便是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惟其如此,從目下開始,便要給趙國不斷挑起事端,不斷施加壓力,絕不能給它第二次變法的機會!”
“好!應侯大手筆也!”秦昭王興奮得氣息都粗了,范雎這三攻著著刺激,河外、野王、洛陽,哪一處不是秦國朝思暮想之地?那一處不使趙國如芒刺在背?尤其一個王室洛陽,雖則唾手可得,誰卻曾想過目下便要去吞并它了?想到可一舉滅得天子王畿,秦昭王便是心下怦怦直跳。片刻喘息,秦昭王恍然笑了,“丞相所說一地,卻是何地?”
“武安君必是成算在胸也。”范雎對著白起一拱手便笑了。
一直沉思的白起陡然便是目光炯炯:“奪取上黨,卡住趙國咽喉!”
秦昭王恍然點頭:“然也!上黨正是趙國咽喉,先拿下上黨如何?”
“武安君已是全局在胸了”范雎向秦昭王慨然拱手,“大計但定,臣請我王:特許武安君全局籌劃戰(zhàn)事!”
“自當如此?!鼻卣淹跻慌耐醢福斑h交由丞相全局調(diào)遣,近攻戰(zhàn)事由上將軍全局籌劃調(diào)遣?;I劃方略但定,本王便親自為上將軍坐鎮(zhèn)督運糧草輜重!”一落點,白起大是感奮,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立即慷慨應命而去。
旬日之后,白起向秦昭王呈上了一卷詳盡的戰(zhàn)事方略。依白起方略:三年奪三地,先河外(包括洛陽王畿之河外與韓國河外),再野王,穩(wěn)扎穩(wěn)打而不使趙國恐慌;三年之后大舉進攻上黨,若戰(zhàn)國不救,則奪上黨而困趙國,再尋機決戰(zhàn);若趙國來救,則與趙國大決!白起對范雎方略唯一改動,便是暫時不滅洛陽王室,以免天下洶洶,掣肘秦趙大決。
秦昭王立即召來范雎秘密計議,反復揣摩,覺得白起之方略切實可行。一則是秦國需要時間整肅法制整頓吏治凝聚國力,操之過急國力不濟便沒有勝算;二則是外圍戰(zhàn)不能打草驚蛇,若是緊鑼密鼓的連續(xù)大戰(zhàn),非但趙國有可能警覺而發(fā)兵救援,其余五大戰(zhàn)國也可能恐慌大起而再度合縱抗秦;若不滅周王室而只一年一戰(zhàn),在戰(zhàn)國之世便實在平常,且所攻取之地幾乎都是明面上的拉鋸之地,不會引起列國強烈反彈;外圍鉗形大勢一旦形成,秦國便可放開手腳大爭上黨,其時列國縱然醒悟,也已被秦國封堵在戰(zhàn)場之外了。
商議完畢,秦昭王突然頗為神秘地一笑:“此謀之要,武安君尚有一處未曾及,丞相以為可是?”范雎不假思索道:“至高機密,毋得泄露?!鼻卣淹醣愕溃骸罢?。此番謀劃唯我君臣三人知曉?!闭f著便將長卷竹簡順手丟進了腳旁大燎爐,明亮的木炭驟然竄起了熊熊火苗!
孫皓暉_a